幾日之後,蘇薔又與明秀傳了話兒,說孫嬌嬌的親事就此了結。
那家的青年丟了那樣大的臉,前一陣子還想叫孫嬌嬌去死,然而不知爲何改了口,將此事就此揭過,心平氣和地退了親,很有買賣不成仁義在的意思。
明秀雖不知這其中究竟有什麼緣故,然而到底是爲孫嬌嬌歡喜,心中也有一塊大石落了地。
恭順公主說風就是雨的,已經開始急急地忙碌起來,給她預備嫁妝單子,順便開始打造傢俱。
雖從明秀出生之後,恭順公主便遍尋好的紫檀木來費時數年請江南工匠打造了一架極精緻華麗的拔步牀,然而恭順公主卻並沒有滿足,還拿着餘下的料子叫沈國公尋最好的匠人打造其他的傢俱。
紫檀木到底珍貴少有,只這一筆,銀子金子的就已經流水一樣花了出去。
明秀雖然覺得有些奢侈,只是這到底是恭順公主的慈母之心,並沒有不知好歹澆滅恭順公主的熱情。
“只是太華麗了些。”今日的太陽暖烘烘,明秀趴日牆頭覺得被曬得很舒服,與身子在沈國公府牆外,也隨着自己趴在牆頭上目光溫煦地看着自己說話的慕容南小聲兒說道,“叫我有點兒不自在。況王府什麼沒有呢?呼啦啦一大車的傢俱過去,只怕要裝不下了。”
“若裝不下,就將舊的清出去就是。舅母前兒往我屋裏丈量了尺寸,想必心裏都有數兒的。”慕容南眼裏帶着快活,看着明秀與自己隔了很近的距離,一起很不規矩地在牆頭說話笑道,“託你的福,我也能用上些新東西了。”
“表哥這是喜新厭舊呀,真叫人心裏擔憂。”明秀叫慕容南看得不自在,便仰頭哼了一聲笑道。
她難得有這樣嬌俏的模樣,慕容南手心兒癢癢,很想拍拍她的頭,卻到底忍住了,搖頭說道,“若不是你帶過來的,再新我也不喜歡。況,”他微微一頓,偏頭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孩兒挑眉戲謔地說道,“舅母這樣大方,我只有笑納,纔好叫舅母的這番心意不要浪費不是?”
他見明秀看着自己的眼睛震驚地睜大了,只覺得笑聲都在胸腹間迴盪,忍着笑意拿修長的手指輕輕彈了明秀一記,笑着說道,“記得嫁過來,多帶些嫁妝。”
“什,什麼?!”明秀瞪着這今日越發跳脫的表哥,舌頭都打結了。
聽聽,她聽見了什麼?!
“沒有嫁妝,以後嫁過來,叫你天天兒喝外頭的露水兒,不給飯喫。”慕容南眯着眼睛威脅道。
這越發與翩翩公子的性情不像了,明秀細細地端詳眼前的清雋的青年,吧嗒了一下嘴兒哀怨地問道,“你究竟是誰?!”一定不是她那個仙人似的表哥了!絕對被穿了!
嫁妝能和榮華郡主比麼?!
“那表哥多給些聘禮,不然國公府也沒有餘糧呀。”她幽幽地嘆氣,只覺得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了。
什麼青梅竹馬,都是浮雲,還是聘禮更實惠。
“怎麼還要聘禮?這親事很虧。”慕容南今日心裏歡喜,竟生出了幾分玩笑之心,見明秀無語地看着自己,自己忍不住笑了。
“好會過日子的表哥,我是看清楚了。”明秀聽慕容南笑得不行,幾乎要跌下牆頭兒去,忍不住轉着眼睛去推這青年的手臂,口中便笑道,“快點兒下去罷!我不樂意見你了。”她一推,慕容南又與她賠罪,直說看在青梅竹馬的情分上,聘禮還是少給點兒罷。
她正與笑着的慕容南玩笑之時,只覺得眼角的餘光彷彿掃過了一道翠色的影子,那熟悉的翠色一閃而過彷彿是錯覺一般,她心中一跳急忙往牆外看去,卻並未看見了什麼,這才皺了皺眉,收回了推慕容南的手咳了一聲,低聲說道,“表哥還是快回去罷,叫人看見,只怕會叫人笑話。”
慕容南尋的這處牆角乃是在一條隱蔽的街口之中,雖然人跡罕至,卻恐叫人看見生出非議來。
“我今日很歡喜,只是想要見你一面。”慕容南看着臉上微紅的明秀,只覺得自己這些時候在京中的忙碌都是值得的,看着她輕聲說道,“我只想跟你說,我一定以後好好兒照顧你,不會叫你因這親事後悔。”
他不會叫她後悔嫁給自己,會用自己的一生來好好兒待她,叫她快樂。
“我明白。”明秀摸了摸頭上從拿到別不再離身的金簪,認真地對慕容南輕聲說道,“我也不會叫表哥後悔。”她或許,應該換一個身份去看待眼前這個含笑溫情的青年,更用心地回報他對自己的感情。
慕容南看着她,笑着點頭,見國公府內羅遙的影子往這頭兒來了,這才跳下了牆頭對着明秀揮了揮手。
“明日我與人去騎馬,就不來見你了。”他仰頭與牆頭上往下看的女孩兒溫聲說道。
明秀心中一動,不知爲何心裏有些不安,低聲說道,“當心些。”
慕容南從小兒就被平王教導,雖看着溫文,然而騎射弓箭都是極好的,並未在意,只點頭應了方纔走了。
“你們兩個,莫非等不及不成?”羅遙見明秀抱着牆頭對自己討好地笑起來,臉上露出無奈之色,張開了自己的手臂由着她跳進了自己的懷裏,護住了,方纔冷着臉說道,“沉了些。”
“真的麼?”明秀聽了,臉色就變了。
“嗯,大概你最近心情不錯,喫得也多了些。”羅遙將明秀接穩當了,才鬆了手扶着明秀皺眉道,“那麼高的牆頭,非上去不可?跌了你!”
“母親與父親說這時候不好與表哥見面,只好另闢蹊徑。”明秀見羅遙冷哼了一聲並未多說,知道這表姐素來嘴硬心軟的,又討好了一會兒,方纔好奇地與羅遙問道,“表姐今日休沐?”
“不是。”羅遙嘴角抽搐了一下。
羅大人真的很不想說,自己叫陽城伯夫人給天天逼得雞飛狗跳,只能病休躲在家中。
天天帶着點心湯水的往軍中去呀,一臉慈愛地摸自己的臉,能做到這份兒上,伯夫人也是拼了。
明秀一見就知道有隱情的,嬉笑了一會兒,就探頭探腦地想要知道緣故。
只是她如今是個小叛徒,羅大人斷然不敢叫她知道陽城伯夫人到底是多麼想要把自己這麼個兒媳婦兒給娶回家。也不敢叫這丫頭知道這些日子馮五這小子天天兒打着跟小夥伴兒王年見面的旗號往軍中去,用一種或憤然或哀怨或冷若冰霜或狗腿兒的總之千變萬化的目光看着自己,看得天不怕地不怕的羅大人渾身寒毛卓豎,就是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撞了哪路邪神。
這若是叫明秀知道,恭順公主就知道了。恭順公主知道了,還不真給她預備嫁妝叫她上花轎呀!
見明秀扭着自己衣角期待地看着自己,羅大人一臉漠然冷酷地提了這方纔幹了壞事兒的表妹往舅母面前去了。
恭順公主處自然沒有時間理睬這些小兒女的事兒,只等着平王府下聘禮。
平王妃此時卻端坐在正位之中,看着面前的一張精緻的帖子微微皺眉,目光轉到了在自己身旁噤若寒蟬的嬤嬤的身上。
“這是,批迴來的八字?”她只覺得眼前有些發暈,穩了穩神,方纔拿起了這張帖子,卻還有些不敢相信。
“是。”這嬤嬤頭上汗都出來了,知道今日這差事算是辦壞了,恐叫平王妃遷怒,便磕磕巴巴地說道,“老奴也不敢信,因此尋了好幾家,連法華寺都去問過,都說是……”
“怎會如此。”平王妃看着眼前的帖子,只覺得手足發冷,眼前還有些發黑,喃喃地說道,“怎會如此?”
“王妃?”這嬤嬤扶着撐着頭臉色很不好看的平王妃,擔憂地說道,“只怕是不準,老奴再去別處看看?”
“法華寺都批了這個,我……”平王妃看着眼前的單子苦笑,只覺得再沒有這樣叫自己爲難的了。
她之前並未將什麼八字放在眼裏,不過是走個過場兒罷了。
勳貴之家結親,哪裏有這麼多的說道,基本上就是都是八字很合,卻不想叫她在此時生出波折來。
“相沖相剋。”平王妃低聲說道,“這是何意?”
“王妃!”
平王妃是知道這批語的意思的,只是越是這樣越不能理解。
慕容南與明秀從小兒就相識,還在一個府中住過幾年,也沒相互衝撞,叫彼此喫了什麼危險不是?
“王妃,此事,只可信其有,不可……”那嬤嬤一邊擔心平王妃的胎,一邊偷眼看着平王妃的臉色吞吞吐吐地說道,“世子與郡主,若誰被衝撞了,不是都叫王妃心疼?若日後真有個什麼,豈不是……”
她想說若這兩個成了親彼此相剋,沒準兒就得生出什麼大亂子來,卻見平王妃目光冰冷地看着自己,那眼神就跟劍似的,忍不住心中一凜,這才與平王妃告罪道,“是老奴多話了。”
“此事,還有誰知道?”平王妃有些糾結地說道。
她捨不得明秀,然而到底還有點兒信這批語,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若只是克一方也就罷了,這時候可是相剋的命格。說句不好聽的,就是同歸於盡也差不多了。這若是叫沈國公與恭順公主知道,那也是斷然不會允了這親事的呀!
她大哥沈國公疼愛明秀如珠如寶,怎會爲了慕容南就叫自己閨女涉入這樣的命格裏。
“老奴那時是偷偷兒去的,旁人並不知道。”見平王妃微微捧住了自己的小腹,顯然是在糾結,這嬤嬤低聲回道。
“如此,竟叫我不能決斷了。”平王妃嘆息道。
她拿着這帖子,還是想着先問問慕容南,若兒子一心願意,憑着叫沈國公日後知道惱怒她,也瞞住這八字認了這親事。
她並不是一個惡毒的婆婆,平王府也不是龍潭虎穴,怎麼會傷害着明秀呢?這樣的批語,或許還真就是算錯了罷了。
“世子呢?”
“今日彷彿說是與人騎馬去了。”那嬤嬤才說到這裏,就見外頭有丫頭進來稟告,說是安固侯夫人來了,一時便忍不住往面無表情的平王妃看去。
平王妃今日心頭亂糟糟的,本就渾身都提不起勁兒,卻沒有想到安固侯夫人竟然還來添亂,心裏都煩死了,只揮了揮手不想見。
從沈國公入京,安固侯夫人就三番兩次地上門,那點子抱怨與憤恨之言平王妃都能倒背如流了!
實在不想再聽安固侯夫人在自己面前唧唧歪歪,平王妃如今的心情就很不好,正要回去休息,卻見外頭安固侯夫人的聲音已經傳來,之後就見這個妹妹一臉不快地走進來。見平王妃歪在正位,她便越發不不快地高聲道,“大姐既然在家,爲何不見我?!莫非這是嫌棄我了,覺得我不如別人尊貴,因此也要分個三六九等?!”
她看都沒有看平王妃疲憊的臉色,走到了一旁坐下方纔冷哼道,“大姐也會看見下菜碟兒!若是恭順,只怕大姐倒履相迎呢!”
“你閉嘴!”平王妃惱怒地喝道,“什麼恭順,你有沒有規矩?!叫大嫂!”
安固侯夫人叫她喝得一怔,之後眼眶就紅了。
“我就知道,大姐總看我不順眼。”
“說說你又怎麼了?”見安固侯夫人唧唧歪歪地拿着袖子擦臉,平王妃簡直無奈了,抱着肚子心事重重地看着這個妹妹問道。
“我,我……”
“你若是想要與我訴苦,今日,我就不奉陪了。”平王妃這心裏正不舒坦呢,也沒有想好這八字究竟要如何處置,實在沒有心情應付妹妹。
“我何曾與大姐訴苦過。”安固侯夫人今日可是爲了大事來的,見平王妃一怔,便急忙露出了笑臉來,看得平王妃一愣一愣兒的,急切地說道,“我聽說南哥兒要跟三丫頭定親了?”見平王妃臉色一僵面露不虞,她心中生出了幾分遲疑,卻還是哼道,“那丫頭妖精似的,實在不叫我瞧着喜歡,也不知道大姐怎麼就看中了她!就她那些心機,只怕大姐和王府捆一起,都不夠看的。”
“說重點。”平王妃不想聽這個,皺眉說道。
“芷蘭丫頭多好呀,說話溫溫柔柔的,還恭敬你。”安固侯夫人還在說。
“若你是要爲阿南保媒,就算了。”平王妃很不喜歡太夫人身邊的方芷蘭,此時見安固侯夫人興致勃勃,便皺了皺眉。
“阿南可是王世子,這麼尊貴的身份兒,就算三丫頭做了嫡妻,這一個哪兒夠。”安固侯夫人便不快地說道,“我這可都是爲了大姐你!王府開枝散葉的,一個三丫頭莫非就夠了?況芷蘭丫頭溫順可愛,沒準兒日後阿南……”
“平王府沒有納妾的規矩!”平王妃見這妹妹竟然是聽着了風兒來做媒的,頓時就惱了,拍案喝道,“你若是爲了這個,就不必再說!”
“你!”見她這樣不知好歹,安固侯夫人也很不快,瞪着眼睛正要發作,卻見外頭,兩個小廝一臉驚慌地進來,對詫異的平王妃跪了下去。
“王妃不好了!世子,世子從馬上跌下來了!”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