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沒想到,你對朋友和同伴居然可以這麼慷慨。”
塞雷斯蒂亞說道,她和王玄、展揚一起走在賓館中庭的檐廊裏。中庭裏是一片花園,在中午的陽光下顯得明媚鮮豔。
“難道我看上去是個吝嗇的人嗎?”王玄笑道。
“不。”塞雷斯蒂亞一如既往的正經又淡漠的說道,“只是很少有人會對剛認識不久的朋友和同伴如此捨得罷了。”
“我想,一個人不需要十分聰明也清楚如今這個狀況下什麼纔是最重要的。人們通常不是喫虧在不夠聰明,而是喫虧在過於貪婪。”
王玄看着塞雷斯蒂亞,認真又狡黠的打趣道。畢竟比起那些今後很可能一直用不上的東西,顯然身邊的新老朋友更加珍貴。何況是到了現在這個未知的新世界,能夠同甘共苦、朝夕相處的同伴比起倉庫裏幾件東西要讓人舒心的多。
塞雷斯蒂亞心領神會,沒有回答。這時展揚也拍了拍王玄的肩膀,煞有介事起來:“其實嘛……對於和王玄來往不多的人來說,他遠看上去好像是個高傲冷淡、我行我素的人,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他意味深長的笑了笑,繼續說道——儘管他平時看上去有些玩世不恭的,但有時候也會顯現出睿智可靠的一面,“雖說朋友多多益善,但朋友的數量並不比朋友的質量更重要,尤其是到了患難時刻,狐朋狗友和酒肉朋友甚至還比不上路人,只有真正的朋友纔會留下來。像小玄子這樣的人不在乎朋友的多寡,更不屑於狐朋狗友,但在如今這個情況下,他也知道廣泛交遊的重要性,更知道點頭之交和患難之交的區別。這個時候對朋友的付出,總有一天會獲得回報,尤其是從真正的朋友和患難之交那裏。所以作爲真正的聰明人,哪怕他的朋友看上去不多,但他也往往最受他人的仰仗,哪怕是那些和他不熟、甚至不喜歡他的人——因爲大家都清楚,這樣的人是靠得住的。”
“你已經是我最好的朋友了,這樣誇我也不會有什麼好處。”
王玄揶揄了一句。塞雷斯蒂亞也不禁輕輕一笑——不得不說,她笑起來更有一番嫵媚迷人。不過這一抹可愛的笑容在她臉上轉瞬即逝,她似乎也勾起了一些心事,只是沉聲喃道:“可惜,我就做不到你這樣。我看上去是個冷漠生硬的女孩子的,但實際上也是。”
“庸俗的人無法忍受直言不諱的君子和諍友,是很正常。這不意味着你需要變得更世故,你可以一直做你自己,你只需要擁有一個我這樣的朋友就夠了。”
王玄溫和而又狡黠的說,有些意味深長。塞雷斯蒂亞回頭看了一他一眼,又露出了一個由衷的輕柔笑容。但她轉即又恢復了淡漠的神情,嚴肅的說:“你對於我們這個團隊,到底是怎麼看的?”
“什麼怎麼看?”王玄狡黠的看着她。
“你認爲我們是一羣真正的同伴嗎,或只是因爲萍水相逢而暫時聚在一起?你認爲我們是否能夠、或者是否應該繼續保持在一起?”
不得不說,塞雷斯蒂亞和人交流總是十分直接。而偏偏她也相當聰明和正直,這使她經常讓一些人感到難堪甚至刺痛,但也使她確實是一位不可多得的良友。但對於她的的問題,王玄卻沒有答案。因爲只是在這一週裏——泰拉瑞亞世界的一週裏,大家才因爲機緣巧合而邂逅,又因爲現實需要而走到一起。大家原本的人生軌跡根本不會有任何交集,大家也未必瞭解彼此原本的人生。
不過在眼前的現實下,大家也有繼續團結在一起的現實需要。更別說,大家應該都覺得彼此是合得來而且可靠的人,這就更加難得了——至少王玄這樣想。而且對於王玄來說,既然回不了現實世界裏的那個家,那麼在這個世界裏擁有一個家就是最要緊的事情了,而一個家,顯然不能只有一個人——但是他該如何做到呢?只是這樣單純的保持友善,就一定能打消別人的憂慮和迷茫嗎?
“你是在說小雯的事情?”王玄開門見山的說。塞雷斯蒂亞也乾脆的一點頭:“是的……雖然她顯然並不討厭大家,但是她或許總覺得自己並不屬於這個世界,不知自己在這個世界裏該何去何從,總是想要離開或逃避,以至於不願意和這個世界、以及這裏的人產生太深刻的關係。但是她又能去哪裏呢?我擔心她一旦離開,就再也找不到我們這樣的同伴。我也不希望她的離開。”
“你說得對,但她會有這樣的念頭也無可厚非,現在恐怕很多玩家都會感到這樣的爲難。我們也只能走着瞧了。”
王玄無奈的一笑,他一邊說着,一點頭又一瞥旁邊的花園,顯得若無其事,“我們還是說說別的事情吧,或者一起在城裏逛逛。”
“那就說說對威海姆作戰的事情吧。”塞雷斯蒂亞道。
“嗯……這個還是晚上大家聚餐時再說吧,我們現在去城裏逛逛。”王玄平和的說道,卻又顯得有一絲狡黠。
“那要不要再叫上誰一起去?”塞雷斯蒂亞又問道。
“不……就我們吧。”王玄似乎遲疑了一下,又若無其事的微微笑道。
三人來到城南軍營,來到城堡外的街道。穿過熙熙攘攘的街道,在城牆腳下的角落裏就是一間樸素的鐵匠鋪。三人在門外下馬,塞雷斯蒂亞說道:“爲長遠計,一個團隊有自己的工匠是很必要的。”
展揚也對王玄說道:“可惜沒有自己的根據地,也就沒有自己的鐵匠鋪和設備,你這個宗師級工匠也就沒有用武之地。不過,比起目前攻略威海姆來說,這個問題也不算很緊要,爲什麼現在要來找鐵匠呢?”
“未雨綢繆啊。而且,你不能指望隊伍裏的主要作戰力量有多少時間去做鐵匠的活兒,我們需要另一個鐵匠。”王玄說道。
“這鐵匠鋪八成是NPC的吧,而且九成是給軍團幹活兒的,還是宿營長蓋戳認證的瀑布關最好的工匠,難道你指望能拉攏來嗎?在以前的遊戲裏,還從來沒有像招募玩家一樣把NPC拉進團隊的。不過……”
展揚一邊說着,一邊抬頭掃視這間規模不大而且略顯寒酸的鋪子,“說是瀑布關最好的鐵匠,卻沒什麼人氣呢。”
“可能因爲是給軍團做事,被軍團給佔用了呢。或許不論是軍團還是他自己,都不希望有太高的人氣。”
“那豈不是更難以拉攏了?”
“我沒說要拉攏人家。再說,騎驢看唱本——走着瞧吧。”王玄笑道,走進佈滿灰塵的頂棚下。鐵匠鋪裏光線昏暗,顯得十分幽深。石屋門外的爐火撲騰着火苗,周圍的牆壁和架子上掛着普通的鐵器,看不到鐵匠本人的身影。但是從門後幽深的陰影中傳來叮叮咣咣的聲音,還有搖擺的火光。王玄徑直走進鋪面後的石屋,看見一個年輕人正在旺盛的爐火旁,敲打着一根通紅的鋼條。
王玄兩下掃視,只見室內深處的牆壁和架子上懸掛着刀劍,在幽暗中反射着霜雪一般的寒光。展揚也微微點了點頭——這些刀劍顯然不是一般的大路貨,更不是粗製濫造的鐵條,也難怪宿營長和保民官會把這間鐵匠鋪視作軍團專有。不過,這些刀劍真的都是出自這年輕人之手嗎?
“三位大人有何貴幹?”
年輕人把初具形狀的鋼條放回爐火中,一邊放下工具、脫下手套,一邊說道。雖然措辭十分恭敬,但神色卻也十分矜持而謹慎,一雙眼睛直直的打量王玄等人。只見他有一頭捲曲的黑色短髮與褐色的雙眸——是典型的帝國人,赤裸着上身穿着鐵匠圍裙,小麥色的皮膚因爲出汗而顯得油光水滑,也讓一身的肌肉顯得如水磨的巖石般結實。
“你就是這裏的鐵匠?”
王玄問道,一邊慢慢的踱步一邊在店內環視。他沒有伸手觸碰任何東西,一來並不禮貌,二來鐵匠鋪是個充滿危險源的地方,三來最重要的原因是——有水平的武器和鎧甲工匠都有各自的技術祕密,輕易試探是違反行業規矩的。
年輕人點了點頭,說道:“是的。”
“你是在哪裏學的鑄造和鐵匠技術?你不像是北方人。”
年輕人聞言,又打量了王玄——這個年輕英俊、神祕莫測、威嚴而又貴氣的人一眼,低聲說道:“我是從南方來的,其他的……恕我無可奉告。”
“不要緊,只要知道這些武器都是出自你手就行。”王玄毫不在意的笑了笑,“那麼,你主要是爲軍團做事嗎?”
“是的,我也是跟着帝國的軍隊纔來到這裏。”
“來了有好多年了?”
“有五年了吧。”
“那麼你幹這行有多久了?”王玄又問道。年輕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猶豫,但還是說道:“從拜師開始,應該有十年了。”
王玄點了點頭——年輕人看上去比他要大不少,那麼大概是十來歲的時候拜入某位大師門下。即便只經過幾年的學習就有如此技藝,看來確實有十分的天賦和專注。不過年紀輕輕、身負技藝卻跑到遠離家鄉的戰亂之地來做一個隱姓埋名的鐵匠,年輕人的經歷令人好奇。而且,想到這位年輕人也只是千千萬萬NPC中的一個,再想到之前溪木村的那位民兵隊長,雖然王玄早已知道現在“瞭望”裏的NPC都是一個豐富立體的“人”,但再次直接感受到這一點,還是讓他暗自有些觸動和感嘆。而且,在這些NPC栩栩如生的舉止神態和豐富的經歷背後,到底是什麼在驅動着呢?
“我對你的師承和出身比較好奇,當然……我不是來搞人口調查或追查罪犯的,無論你是爲什麼離開自己過去生活的地方,我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
王玄又狡黠而溫和的笑了笑道,“你有任何協會或學派的認證嗎?”
年輕人面無表情的看着他,似乎思忖了一會兒才一點頭,轉身走進石屋深處。。不一會兒,他拿着一把小刀和一封黃紙走來:“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我師父是哪個學派或協會的。他隱居在山裏,不怎麼和那些有名的同行來往,也不在外面做生意,只是不時有各種各樣的人親自登門委託……”
他將小刀和黃紙遞到王玄面前。那把小刀看上去充滿東方風格,黃色素木刀裝外觀樸素但完美,像是一件藝術品。古樸的黃紙十分工整的疊成信封狀,封面上用毛筆和墨汁卻寫着西方文字——似乎是這把小刀的鑑定書。年輕人說道:“師傅說,如果有任何人想要知道我是從誰那裏學來的技藝,就把這個給他看,懂的人自然懂,對不懂的人也沒必要解釋。”
王玄沒有接過小刀和黃紙,只是淡然的點頭一笑道:
“我知道了。其實我也是自由鐵匠學會的,你的水平我看得出來。問了這麼多,希望沒讓你感到煩躁。”
“大人言重了。”年輕人說道,雖然神情依舊木訥,但語氣也謙遜了許多。
“那麼,除了給軍團幹活之外,你有少時間接受其他人的委託?”
“時多時少吧……”年輕人抬眼看着王玄,“大人您有什麼委託?”
“有個……算是很重要的委託,可能也比較花時間,所以我纔來委託你。”王玄意味深長的說道,“宿營長向我推薦你,想必你是個值得信任的。”
年輕的鐵匠只是若無其事的微微點了點頭,對於別人的誇獎或客套話似乎並不放在心上,他說道:“那麼大人需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