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雯。”
正當小雯百無聊賴時,忽聽安娜喊她。回頭看去,只見安娜、塞雷斯蒂亞和朔夜一齊走來。王玄也走到她身旁,打趣道:“保民官盛情挽留大家對抗威海姆,看來,還是得在打敗威海姆之後再繼續上路。”
“是啊……”小雯喃喃說道,輕輕一笑,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只不過進攻威海姆是有一定危險性的。在‘Online’裏,威海姆就是北方資料片的第一個大型raid活動,現在還駐紮着幾千個敵人,情況完全不同於之前攻打石堡,更不同於在野外和零星的敵人交戰。所以在這件事上,我只能代表我自己。是去是留,大家各自決定。”王玄平緩的說道。
“……進攻威海姆非同兒戲。但是……”小雯又淡淡一笑,眺望着夜景。
“但是?”安娜輕聲一問。小雯輕聲說:“但是,我們既然是朋友,並非陌路,那麼即便心裏都各有打算和疑慮,但對彼此抱有期望不也是很正常的嗎?一起坦誠的商量,甚至誰站出來做出決定,都是必需的……”
“是啊,既然是朋友。”安娜感慨的一笑。王玄在一旁看着小雯,很是意味深長:“話說回來,這兩天你一直心事重重的樣子,雖然不知道我們到底該不該問,但如果你有什麼疑慮,不妨說出來。”
小雯又輕輕一笑,直起身來一嘆:“其實,我也沒什麼格外的疑慮,只是……”
她言而未盡,淡淡笑容中帶着若有若無的矜持和茫然。王玄又道:“只是?”
她回頭一看王玄,秋波明亮而意味深長,還又轉頭遠望,依舊有一絲拘謹和猶豫。她紅脣翕動,似乎在整理心思和措辭,笑容嫣然而淡淡,她輕聲的說:“沒什麼,我只是……只是有一些莫名的煩惱吧……”
“煩惱?”王玄又打趣而溫和的一笑。
“是啊……”小雯一嘆,微笑中有一絲惘然和無奈,又似乎不願開口,“也許……我很抗拒我現在所處的現實吧。畢竟我沒有選擇,甚至也無法離開,一切都那麼陌生又突然。而且我一直在想,在這樣的情況下,我該做什麼,又能做什麼?在遊戲的很多方面,我沒有什麼突出的能力,沒有發揮什麼特別的作用……”
她一邊說着,嗓音也忽然變小,略顯扭捏起來。她又遲疑了一下,茫然的隱約一嘆:“另外昨晚收到了以前公會朋友的來信,問我什麼時候能回帝國那邊。”
王玄平和的直視着她。他知道小雯並沒有把心裏話完全說出來,但也說出了很關鍵的問題。他沒有表露任何心思,只是平和的一笑,說道:
“朋友的話也不是命令,何況,大家也不是不能一起回南方。正像你所說的,我們是朋友,只要大家沒有各奔東西,一切都好商量。至於你的擔憂,其實我也早就注意到了。你的等級並不比安娜和塞雷斯蒂亞高,而在現在的‘瞭望’裏,你一直也沒有掌握什麼簡單而高效的戰鬥技能,這極大的限制了你的戰鬥能力。而這或許是因爲你角色的專精搭配問題。”
“哦?”安娜好奇道。
“是的,你和塞雷斯蒂亞的等級已經超出了一個角色成型的等級,是典型的成型角色。你們都是以聖教軍爲主要職業,而除此之外,塞雷斯蒂亞專注於騎士和聖術,而你專注於戰士和塑能魔法。而且你的主武器是雙手鍊枷,只要能揮起來就有巨大的威力,而且正好配合你的主要職業技能——烈焰掃擊。”
王玄看着安娜一笑,娓娓說道,“但反觀小雯,她不僅在等級上略有劣勢,如果我沒看錯,她還在多個不相乾的專精上過於平均的投入精力,導致她的能力博而不精,還在武器和格鬥經驗上喫了虧。”
安娜和朔夜都一點頭。小雯淡淡一笑,有些羞澀:“是啊,畢竟在接觸《瞭望online》之前,我對電子遊戲沒什麼經驗。接觸《瞭望online》之後,我也沒有投入太多的精力,對遊戲的瞭解也很淺薄,即便只有一個主要角色,也依舊走了很多彎路。別看我現在這個樣子,但騎士只是我的副職業。我的主要職業其實是劍仙。”
王玄恍然大悟,不過安娜還是露出好奇的神情。王玄便補充道:“在泰拉瑞亞,有三個大類的專精與東方古國塞裏斯有關,即外功、內功和仙術。但這三類專精的邊界很模糊,彼此互有交集。”
正如王玄所說,《瞭望online》裏角色能力的各種分野並非是涇渭分明的,更像是一個巨大的星盤,不同的能力位於不同的分野,卻同時由彼此連接。一個角色可以從一個專精向另一個發展,全取決於角色本身的能力和玩家意願。
“哦……”
安娜聞言點點頭琢磨着。王玄又繼續道:“外功主要就是外家功夫——你可以認爲是中國武術的兩大源流之一,但也有相當一部分是西域國度的武術,比如佛教和祆教武術。”
“瑣羅亞斯德教?”安娜有些驚訝。王玄一笑:“是的,除此之外還有受伊斯蘭文化影響的武術,這些都是東方文化裏令人津津樂道的內容。歷史上,這些西域功夫和外家功夫有着很深的淵源。比如大家都知道,少林祖師、中國禪宗始祖達摩,就是來自印度的大乘佛教僧人。”
“原來如此。”安娜又一點頭。
“而仙術主要就是道術,但在‘瞭望’裏也把密宗法術、陰陽術和一些民間方術等等也包含在其中。仙術和內功之間的界線也相當模糊。其實,亞洲的古老武術本身就具有濃厚的神祕色彩,歷史上和各種宗教以及超自然文化也密不可分,而且龐雜如煙海,這種特色自然也反映流行文化中。”
正當大家點頭時,小雯又補充道:“而內家劍術與道家仙術這兩個專精相組合,便是仙劍這個職業。”
“但是……沒怎麼見你用過呢,看起來也不像。”安娜煞有介事的打量着她。小雯顯得有些尷尬和微妙,略顯扭捏的一嘆道:“主要是因爲忘了吧……你看,還沒來得及掌握如何使用,也一直沒有機會嘗試。”
王玄打趣的一笑——其實大家都一樣,初來乍到這個世界,很多地方都會感到陌生和不自然,甚至束手束腳。陌生而真實的環境,新奇而豐富的事物也令人目不暇接,但在淹沒其中的同時又突然橫生變故。這幾天來不是在趕路就是因各種事務而奔走,就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推着大家前進。許多事情一開始不得不暫時放下,於是便一直擱置了下去。
念及至此,王玄也想起自己有些事情想做卻一直沒有開始。
“而且……你們不覺得,道家仙術過於天馬行空,而內家武術又過於抽象玄乎了嗎?不像你們的技能那樣直觀。就算要靠想象和意圖來發動,可我連怎麼想都不知道啊。”小雯又細聲一嘆道。
“是嗎……?”安娜好奇的思忖着,打量着小雯。
“是的。其實我們已經知道,現在‘瞭望’裏的各種活動都十分依賴玩家個人的生活經驗和想象力,而想象力也是和生活經驗密不可分的。包括內家功夫在內,與道家相關的那一套東西都是十分形而上的,而且在一般人的生活中出現的頻率較少。相反,西式奇幻一直是世界流行文化中的一大主流,其中的各種意象和概念也更直觀和直白,也更爲人們熟知。”王玄淡然道。
塞雷斯蒂亞也點頭思忖着:“確實如此。即便我們大部分技能和法術都是由法力這種從未實際存在也從未接觸過的東西來驅動,但法術和技能的效果、以及相應的感受是十分直觀、或者說不難想象的。但是‘氣’這種東西,以及相關武術的效果和作用方式,相比之下則更加陌生而抽象。不過……”
她又微微皺起柳眉,疑惑道,“這些武術和法術既然是現實中的文化概念和產物,歸根結底也是先人們想象和思辨的產物,不是什麼不可想象的事物。那麼說到底,也依然是玩家可以掌握的。何況,角色的日誌裏也記載了所有技能在學習和使用時的許多細節和體驗。對照着這些細節和體驗多次嘗試的話,也總能夠掌握其中一二吧。”
“是的。但這一來要花不少時間,而小雯一直沒有這個閒暇;二來這些體驗和細節,也是需要過去有相應的經驗才能更加有效的去體會,否則只能靠更多的嘗試,才能在偶然一次嘗試中獲得相應的體驗,從而領悟技能發動的要點——而這,同樣也許要花費時間。”
“確實如此……就像看文藝作品和聽別人講述過去的經歷,其中的許多細節和體驗需要相似的經歷才更容易體會併產生共鳴。”塞雷斯蒂亞頗爲贊同。
“而正因爲道家和內家的許多內容更復雜抽象,獲取相似體驗的機會更稀少,所以在想象的難度上就會更高。在現在的‘瞭望’裏多次進行嘗試的話,不僅需要時間和機會,還有另一個問題——那就是心理障礙。因此,正如我們第一天就發現的道理——在現在的‘瞭望’裏,保持角色扮演精神、放下心理障礙、大膽去嘗試就顯得尤爲重要了。”
王玄又道,看着小雯和安娜溫和的一笑。大家都心領神會,點頭表示贊同。小雯看着王玄,有一絲輕柔的釋然和謝意,但依然有一片隱約的陰翳籠罩在她美麗的臉上和眼中。王玄又淡然道:“不過,對於害羞的人來說,其實也不是沒有出路。還記得那天晚上獵殺強盜時,我做的那個實驗嗎?”
“實驗?”女孩兒們都回想起來。
“是的,實驗證明,現在裝備的屬性和特效依舊存在——不僅如此,而且依舊有相當大的作用。其實說到底,這裏依然是個奇幻的遊戲世界。我們一開始把這個世界想象得太嚴肅,或許是被這個世界的第一印象給嚇到吧。”
“嗯,確實如此。”安娜一點頭,她察覺到王玄有些意味深長、話中有話,便好奇的看着他輕輕一笑道,“所以呢?”
“所以,既然現在的‘瞭望’仍然像‘Online’那樣,裝備的特效可以讓角色的能力產生質變和飛躍。那麼也就意味着,我們可以基於一些核心的裝備和技能,組件一套強大的裝備,以及在此基礎上的一套簡單粗暴的戰鬥方式。”
“原來如此,雖然在如今的‘瞭望’裏或許很難實現這一點,但‘瞭望’在力求真實的同時也向遊戲性做出很多妥協,所以也不是不可能。”朔夜也輕輕莞爾,恍然有所悟。安娜也頗爲贊同的點點頭,大家也都欣喜起來。
“謝謝……”小雯抬頭看着王玄,輕柔而欣然的一笑。雖然水潤的雙眸在夜色中閃爍,但王玄依舊可以在她眼中看到,有一絲深藏的心思仍未散去。
“那麼話說回來,我們到底是否要協助軍團進攻威海姆呢?”
王玄忽又微笑道,帶着一絲鄭重。大家一陣暗自相覷,又看了看王玄,但無人面露難色。塞雷斯蒂亞這時抱着手淡淡一笑道:“我當然是隨大家的了,至少目前我還沒什麼其他的要務、或者要去的地方。”
朔夜有些猶豫的看了看幾位好友,大家都只是會心的微微一笑。她便又看向王玄,親暱的笑道:“當然是和你在一起了。”
安娜也託着腮看着夜色,悠長的嘟囔道:“嗯……還用說嗎?除了你們之外,我也沒什麼依靠了。”
王玄會心的一笑,又不經意的看向小雯。小雯只是輕柔笑道:“當然。”
他又欣然的點了點頭,又轉頭看向自己的老友們。展揚和小帆帶着一絲鄙夷看着他,不屑的說:“看我們幹什麼?這麼好玩的事情我們難道會錯過嗎?”
晚宴過後,大家回到莊園。清幽的賓館裏搖曳着昏黃的燈光,王玄走過安靜的走廊和休息廳,身後還傳來好友們吆喝的聲音。
他正要推開房門,瞥見小雯也走到斜對門,站在自己的房門前。她和王玄眼神相對,輕輕一笑,目光在溫柔的夜色和燭光中閃爍着。
“今天……真是謝謝你。”
她微微頷首,淡淡的笑容有些拘謹,也隱隱有些落寞。
王玄轉過身來看着她,平和的笑了笑,一會兒才道:“沒什麼,其實我那麼直接的問你,還擔心會不會太唐突。”
“不,當然不會……”小雯輕輕一笑,拘謹和無奈中也有一絲溫柔的感激,“其實也許像我這樣的性格,是需要別人更主動吧……”
王玄一點頭,只是穩重的看着她,有些顯得意味深長,又道:“其實,你的擔憂有些多餘,不是嗎?”
“是啊……”小雯仍是低下頭來,猶豫又感慨的輕輕一嘆,“但是……我只是在擔心。我不知道別人如何看待眼前的現實,但……儘管我們要在這裏生活,但這裏並不是我們真正的人生,不是嗎……”
小雯深切的看着王玄,雙眸輕輕閃爍。王玄只是不置可否的一點頭,抿了抿嘴——他能理解小雯的話外之意——大家都不知道這場遊戲要何時並且如何結束,也不知道在結束之後會給今後的人生留下什麼。所以,許多人都不知在這個世界裏該何去何從,每個人都可能有着難言的苦衷或隱憂,甚至擔心這場遊戲會給人生帶來什麼不確定的影響,或者——認爲無論在這裏經歷了什麼,對於人生來說不過是黃粱一夢。只不過有的人能隨遇而安,有的人無法將就和習慣,有的人甚至無法找到依靠,或者身旁有依靠卻不敢去接受。
“而且……”小雯又輕聲說道,有些拘謹也有些慼慼,“雖然不好意思承認……但……我不是個喜歡欠人情的人。”
“這是你做人的風格吧,但實際上沒有人能獨自活下去。”
王玄平和的一笑,又認真的說,“也許我今天問得有些唐突吧,明明可以找個更好的機會讓你說出來……或許你根本就不想說,也無所謂。我只希望你留下來而已,希望大家在一起。不是因爲威海姆大戰在即,我們需要人手和力量,而是……我們在這裏生活。儘管體現的形式是虛擬的,但對於彼此來說,我們不只是一段代碼,不只是一個組團打怪的虛擬角色,我們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我們的人際關係也是實實在在的,爲什麼不留下來呆在一起呢?”
王玄注視着小雯,小雯頷首莞爾,帶着微微的苦澀。她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心頭又淌過許多心思和滋味,然後回頭看着王玄,兩人相視而幽長的輕輕一笑。王玄又道:“我們可以保留各自的看法和意見,但現實的說,在能夠離開這個世界之前,大家都需要求同存異、儘量團結。”
“是啊……謝謝,那……晚安。”小雯又微微一笑,輕聲道。
王玄一點頭看着她。她低下頭來,就像高潔的白花在夜風中輕輕一點頭,似乎有些流連,遲疑了一下便推開房門。
她低着頭走進房裏,還是出神的想着剛纔的事情,目光落在溫柔的燭火和窗前清幽的月光上。她餘光瞥見安娜從門旁直起身,向着客廳中央走去,若無其事的回過頭來看着她,溫柔的微笑中又有一絲微妙。
塞雷斯蒂亞走過自己臥室的門口,還是那樣淡然的看了一眼兩人,說道:“時候也不早了,晚安。”安娜忽然輕輕一嘆,還是輕聲笑道:“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