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蒼茫中,三艘掛着“李”字旗號的大船靜靜的泊在江面。
船廳之中,燈火通明,一名相貌俊美衣着華貴的年輕公子,正坐在主位上,手拿着一本薄卷,輕聲嘆道:“想不到這次計劃錯漏百出,先是被琬晶力戰逃脫,然後獨孤閥又布了暗棋,宇文閥也突然插手,最終這本賬簿還是落在我的手裏,真是一波三折,得來不易啊!” 坐在他左側下首的一名中年文士,不自然的咳了一聲,然後才躬身道:“是裴寂辦事不力,請二公子恕罪!” 年輕公子微微一笑道:“裴大人不必自責,自古無十全十美的計劃,雖有波折,畢竟是大功告成,不枉我們辛苦一場!” 裴寂老臉一紅,訕訕稱是,又坐回椅間。 安撫了裴寂,年輕公子放下賬簿,又轉向右首,拱手行禮道:“此次多謝二位前輩鼎力相助,世民感激不盡!” 只見右排椅上坐着兩名老者,第一人衣衫襤褸,氣度威猛,第二人則是儒生打扮,兩鬢飛白,正是歐陽希夷與王通。 二人連忙還禮謙讓,年輕公子再三向兩人謝過,這才坐正身形,道:“難爲二位前輩如此深明大義,肯暗中相助世民,東溟夫人野心勃勃,宇文閥與獨孤閥也不遑多讓,此賬簿若落他們任何一方手中,必成爲他們挾天子以令諸候的工具,家父首當其衝,定然陷入被動局面!” 歐陽希夷道:“二公子何必言謝,他東溟派狼子野心,欲用這本賬簿暗中操控各大勢力,挑起中原爭鬥。別說老夫跟王老弟,與你父親相交莫逆,便是普通人,既知此事,又怎能袖手旁觀!” 王通微笑道:“據說東溟派與魔門陰癸同出一系,二公子此次挫敗他們陰謀,中原大地也少了一場浩劫,只怕他們反應過來,會與二公子糾纏不休呢!” 年輕公子微笑道:“世民但求心之所安,又何必怕這些邪魔外道!” 歐陽希夷露出讚賞之色:“果然是青出於藍,不像你父親那般優柔寡斷,此次東溟賬簿失竊,剛好也能逼他一逼,看他還要不要做縮頭烏龜!” 王通啞然失笑:“賢侄不要聽他胡說,令尊只是顧念舊情而已,只是現在天下大亂,令尊也真不能再抱着獨善其身的念頭,否則難保又來一個東溟夫人,再像今趟這樣要挾他,我們可不會再插手呢!” 年輕公子忙道:“世民一定將二位前輩的意思帶到,此恩此德,我李家上下皆沒齒難忘!” 兩人相視一笑,起身告辭,年輕公子起身相送,來到艙外甲板上,年輕公子忽道:“此次爲了引東溟夫人離船,借那位東平張三爺故佈疑陣,世民心下難安,還請二位前輩回去之後,幫世民向他道個歉!” 王通剛要點頭,歐陽希夷卻眉頭一皺道:“道什麼歉,這張三也不是好人,老夫親眼看他劫持東溟公主,還有那個偷賬簿的小子也跟他是熟識,此人表面上裝得一本正經,實則心機叵測,連老夫都差點被他騙了,就讓他跟東溟派鬥個兩敗俱傷,賢侄就置身事外吧!” ※※※ 一場紛擾之後,楊浩與東溟夫人重新回到翟府大廳,單琬晶臉色慘白,坐在椅間茫然無語,楚楚給幾人送上茶水,低頭退下。 “我不信,李兄怎麼會害我?”單琬晶忽然抬頭道。 楊浩不耐煩的道:“我說得很清楚了,除了給你請柬之人,誰會知道你來東平?歐陽老兒跟他家是世交,卻裝着不認識他,除了掩人耳目,還能做何解釋,你不相信,你去找他對質啊,只怕他現在已經拿着賬簿,高高興興的回長安了!” “我去長安找他!”單琬晶奮然起身,東溟夫人卻微怒道:“坐下!” 單琬晶身形一震,唯有咬牙回坐,銀牙緊咬下脣,眼眶都有些紅了。 東溟夫人輕聲一嘆道:“三爺說的不錯,歐陽希夷交還賬簿之後,他已經藉故離開了!” 楊浩奇道:“那你還不去追,跟我在這兒糾纏什麼?” 東溟夫人屈身一禮:“此事是我誤會三爺,妾身陪罪!內河河道狹窄,我東溟號無法通行,此時去追,已經來不及了,所以想請三爺幫我一個忙……” 楊浩大驚道:“你不是要我去幫你追吧,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東溟夫人微微一笑道:“自然不是!” 楊浩仍然很緊張的道:“就算不是這個,別的忙我也幫不上,我只是一介商人,跟江湖無緣的!” 東溟夫人卻道:“此事就是要藉助三爺的商人身份,我們做個生意!” “哦?”楊浩眉頭微微一皺一放,沉聲道:“我不做軍火的!” 東溟夫人道:“聽聞三爺有一套奇珍五色玉,不知可否賣於本宮?” 楊浩心中微怔,全然不知道這東溟夫人葫蘆裏賣得什麼藥,賬簿失竊這種大事,可不只是信譽有損,沒了賬簿就沒法跟人對賬,金錢損失也是不小,這種關頭,她還要買自己的五色玉,難道是錢多得發燒了? 不過生意上門,總不好拒絕,楊浩想了想,問道:“東西就是拿來賣的,夫人想買的話,只要價錢合適,在下當然不會拒絕!” 東溟夫人道:“三爺大可找專人估價,原價報上,我再加兩倍!” “兩倍?”楊浩頓時眼前一亮,下意識的問道:“現金交易?” “真金白銀!”東溟夫人說得異常肯定。 “成交!”楊浩二話不說,正要舉手拍板,卻聽東溟夫人一聲:“慢着!”抬手止住了他。 楊浩大奇,訝然向東溟夫人看去,東溟夫人道:“本宮花這麼多錢買你的貨,三爺總要允我一個條件吧!” 楊浩的臉色頓時沉了下去,就知道這老太婆有古怪,悶聲道:“有條件就說吧,只要不是殺人放火,我也許會考慮考慮!” 東溟夫人微微一笑道:“我想請三爺替我去江都走一趟,幫我給人送一樣禮物……” 江都?楊浩聽到這個字眼,不等東溟夫人說完,便立刻搖頭道:“不去,不去!” 東溟夫人楞了一楞,又輕聲道:“三爺,所謂盛世珍玩亂世銀,如今天下大亂,五色玉這種東西,留在手上太久,只怕於三爺不利啊!” 楊浩不以爲然的道:“好東西,總是賣得出去,這點就不勞夫人操心了!” “我出三倍價錢!”東溟夫人斷然道。 楊浩差點沒從椅子上栽下去,連忙扶住椅背,強自鎮定下來,顫聲道:“多……多少?” “四倍!”東溟夫人索性伸出四根手指,又道:“再幫三爺建立一個商會,用我東溟派的渠道,替三爺南北通貨!” 啪的一聲,楊浩的椅背扶手竟被他心神震盪之下,捏成粉碎,於五指間爆出一團粉塵。 單琬晶鄙夷的看了楊浩一眼,既有如此武功,便又自甘下作,庸碌貪財,這種人真是沒得救了。 “夫人放心,大家自己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但有所遣,張某一定盡心盡力,義不容辭!”楊浩長身而起,一臉慷慨激昂之色。 馬克思資本論再次於異時空展現了他的巨大威力。 東溟夫人點頭微笑:“多謝三爺高義,本宮此番賬簿失竊,損失慘重,而且座船失損,必須就地修理,所以想請三爺攜帶賬簿副冊,代本宮去江都求見聖上,請他主持公道。” 楊浩嚇得一個趔趄,幾乎失足跌倒。 ※※※ 清晨時分,楊浩獨自一人坐在大廳,案上放着一隻長達三尺的鐵匣,外包綢緞,裝飾名貴。 和煦陽光從廳外射進,照亮了楊浩面無表情的神色,耳邊似乎還想着東溟夫人臨去時的話語。 “……三大閥門欺人太甚,我要用這本賬簿直接向楊廣告狀,三爺口舌伶俐,聰明絕頂,而且與三大閥門素不相識,是最佳人選,如果三爺肯走一趟,不管事成不成,本宮以東溟先祖起誓,東溟派從此與三爺共進退,如果三爺執意不肯,那本宮只好發出東溟檄,說三爺盜我賬簿,屆時獨孤宇文二閥,還有各大勢力一定不會放過你,所以三爺爲人爲己……” 雖然不想承認,但楊浩清楚知道,自己又被要挾了,爲今之計,莫過於獨自一人,化妝潛逃,但好不容易打下點基業,眼看着再有東溟派相助,就會鴻圖大展,一本萬利,前途更是一片光明,誰又捨得放下。 一想到姓李的那位,楊浩就不禁嘆氣,原著中他可是對雙龍大義凜然,拿到手的賬簿都能送了回去。楊浩當初讀這一段的時候就有疑惑,有這賬簿在手,只要楊廣還沒死,可利用之處還是很多,怎麼會這麼輕易放手,雙龍那兩個嫩青,輕易賬簿交給別人一夜,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拿到手的也未必是原裝貨。 今趟沒了雙龍攪局,才真正看清楚這傢伙的實力,先擄劫單琬晶不成,便利用自己跟東溟的矛盾,把東溟夫人引到東平,然後着歐陽希夷帶自己上船,表面上是澄清誤會,實則是想要東溟夫人自己走入誤區,無法可施之下,只好離船上岸搜索,這樣他就有機會偷取東溟賬簿,誰知段玉成中途插了一手,差點讓他功敗垂成,好在還有歐陽希夷這個大無間,硬是言正義辭的把賬簿從自己這裏來去,順手來個栽髒陷害,讓東溟夫人來找自己,他就乘機逃跑。 只看此人處事決斷,出了問題又馬上補救,隨時應變,果然是盛名之下無虛士啊。可惜如此人物,竟也讓自己當面錯過。 東溟夫人這婆娘也很有問題,竟然要用賬簿副冊,利用楊廣來對付三大門閥,這擺明就是二桃殺三士,楊廣與三大門閥決裂,那這個大隋皇朝就徹底的完了,正式進入亂世,她一個軍火商人,豈不乘機大發橫財。 這些人物個個心機老辣,沒撕破面子之前,就遮遮掩掩,勾心鬥角的暗戰,一旦正式翻臉,立時出手狠辣絕情,招招置對方於死地。 楊浩自問憑着對箇中內幕的瞭解,便是去江都走一趟,也未必不能全身而退,能換來東溟派在商業上的幫助,還是值得冒險一試,但給人作棋子的感受,想來總是有些不舒服。 輕輕用手指在匣敲出“嗒嗒”的響聲,楊浩正在猶豫,翟泰忽然走了進來,滿臉喜色的叫了聲“三爺!” 楊浩淡淡的問了句:“什麼事?”翟泰道:“恭喜三爺,經過昨夜之後,青霜派已經全部歸順我們,陳元致交出了全郡的戶籍賬冊,陳老謀和屠叔方正在帶人清理,大小姐和高佔道接手了城防,宣永正在從青霜派裏挑選青壯,組建商團護衛,東溟夫人答應支持我們一批兵器衣甲,還幫我們介紹了幾家北方的大貨商,我準備再過半個月,就帶隊出發,正式把生意作起來!” 楊浩聽得一楞一楞的,愕然半晌,才問道:“王通呢,他沒出面?” 翟泰道:“王通又出去遊學了,現在東平郡全仗三爺作主,大家都知道三爺身懷重寶,又有東溟派這個後盾,自是衆望所歸,不然陳元致又怎會服軟!” 楊浩一口氣頓時逆在喉中,大聲咳嗽起來,翟泰連忙道:“三爺保重!” “保重個屁!”楊浩忽然大罵一聲,又道:“把陳老謀給老子找來,老子要易容!” ※※※ 看着銅鏡裏自己滿腮大鬍子的樣子,臉色也被特殊染料敷的紅紅潤潤,眉毛也加粗了不少,楊浩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很瀟灑的一摸鬍子,作了個關雲長的動作,卻發覺鬍子太短,有些氣勢不夠。 素素和楚楚給他捧着鏡子,都抿着嘴,強忍着不敢笑出來,拿的鏡子直抖,楊浩把眼一瞪:“笑什麼,老爺這副樣子,才叫威猛,小丫頭片子,不會看男人!” 素素和楚楚再也扔不住,扔掉鏡子,兩人摟在一起,笑成一團,楊浩被笑得臉色訕訕,只好轉頭來問陳老謀:“這個樣子,平常有什麼要注意的嗎?” 陳老謀道:“不用,這種染料和膠水都是老謀特製,十天半個月內遇水不褪,我再給三爺備上幾件,如果時間長了,您自己再稍微修補一下,就不會有問題!” 楊浩點點頭,長身站了起來,沉吟了一下,忽然一回頭,惡狠狠的道:“還笑,再笑強姦你們哦!”嚇得兩個丫頭尖叫一聲,轉身了出去,隨即一串動人心魄的笑聲,又在門外迴盪起來。 “媽的,這些女人就喜歡小白臉!”楊浩忿忿的說了一句,又拿過鏡子,照着臉左右細看。 這時一名白衣書生從門外走了進來,邊走邊道:“外面兩個丫頭在笑什麼,這麼開……”忽然看見楊浩的樣子,頓時話語一窒,臉色也漸漸扭曲起來。 “單琬晶,你要是敢笑出來,老子就不去了!”楊浩氣得大叫。 單琬晶連忙用手捂住嘴,雙肩卻抖個不停,隔了一會兒,忽然轉身跑出門去,又是一個清脆的笑聲在門外響起,把先前的笑聲託得更大。 楊浩氣得粗眉直抖,恨不得現在就跑出去,掐死這三個女人,想了想,還是忍住這口氣,搖頭嘆道:“老謀啊,你這妝是不是有點……陳老謀,你敢笑一聲試試!” ※※※ 其實憑心而論,楊浩這副樣子還是扮得不錯,原本楊浩就是長身俊貌,只是慣穿文士裝束,雙肩又偏瘦削,與他本人之前的文弱氣質相差太大,等換上一身武士勁裝,墊起雙肩,再配上一件皮背心之後,站在園中走來走去,還是頗有幾份威風凜凜。 素素和楚楚兩個丫頭,眼中都射出幾分迷醉之色,便是單琬晶,雖然滿臉不屑,心中也不由覺得這個男子扮起來,還是相當有氣度的。不過看他一副自我陶醉的樣子,又實在有些忍無可忍。 “只不過去一趟江都而已,你非要扮得面目全非,有意思嗎?如果害怕,乾脆就別去了!”單琬晶故作不經意的走上前,不冷不熱的諷刺道。 楊浩冷哼一聲,心道你知道我是誰?我敢大搖大擺進江都嗎,要不是看在你老孃捨得下血本的份上,老子纔不趟這趟混水。忽然又想起來,皺眉道:“你來這裏幹什麼?” 單琬晶一副你現在纔想起問的表情,冷笑道:“你以爲我母親會放心你一個外人,拿着我們東溟派寶刀到處亂逛,那是給楊廣進貢的,被你夾帶私逃了怎麼辦?” “一把破銅爛鐵,我至於嗎?”楊浩撇了撇嘴,目光落到案上那隻長匣,心中暗暗估起價錢。 “什麼破銅爛鐵!”單琬晶怒道:“那是我東溟派鎮派之寶,與東溟劍起名的名刀大勝天,有近百年未有現過人間了,只有你這種無知之人,纔會拿它不當回事!” “我不跟你吵,不就是派你來監視我的嗎,那好,剛好有個跟班的,這刀就你扛着吧!”楊浩隨手提起長匣,向單琬晶扔了過去,單琬晶嚇了一跳,連忙雙手接住,怒道:“你……” 話沒說完,楊浩已頭也不回的揚長而去。 (昨天有事,少更了一章,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