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歸,以情致翁。翁大哭,如期而往,自以其故告主人。主人止之,曰:“曩見公子,情神冷落,似未必有嘉意。以我卜之,殆不可見。”柳啼泣不信。主人曰:“我非阻君,神鬼無常,恐遭不善。如必欲見,請伏櫝中,察其詞色,可見則出。”柳如其言。既而子來,問曰:“柳某來否?”主人曰:“無。”子盛氣罵曰:“老畜產那便不來!”主人驚曰:“何罵父?”答曰:“彼是我何父!初與義爲客侶,不意包藏禍心,隱我血資,悍不還。今願得而甘心,何父之有!”言已出門,曰:“便宜他!”柳在櫝中,歷歷聞之,汗流接踵,不敢出氣。主人呼之出,狼狽而歸。
異史氏曰:“暴得多金,何如其樂?所難堪者償耳。蕩費殆盡,尚不忘於夜臺,怨毒之於人甚矣!”
上仙
癸亥三月,與高季文赴稷下,同居逆旅。季文忽病。會高振美亦從念東先生至郡,因謀醫藥。聞袁鱗公言:南郭梁氏家有狐仙,善“長桑之術”。遂共詣之。梁,四十以來女子也,致綏綏有狐意。入其舍,復室中掛紅幕。探幕一窺,壁間懸觀音像。又兩三軸,跨馬操矛,騶從紛沓。北壁下有案,案頭小座,高不盈尺,貼小錦禱,雲仙人至,則居此。衆焚香列揖。婦擊磬三。口中隱約有詞。祝已,肅客就外榻坐。婦立簾下,理髮支頤與客語,具道仙人靈蹟。久之,日漸曛。衆恐礙夜難歸,煩再祝請。婦乃擊磐重禱,轉身復立,曰:“上仙最愛夜談,他時往往不得遇。昨宵有候試秀才,攜酒餚來與上仙飲,上仙亦出良醞酬諸客,賦詩歡笑。散時,更漏向盡矣。”
言未已,聞室中細細繁響,如蝙蝠飛鳴。方凝聽間,忽案上若墮巨石,聲甚厲。婦轉身曰:“幾驚怖煞人!”便聞案上作嘆吒聲,似一健叟。婦以蕉扇隔小座。座上大言曰:“有緣哉!有緣哉!”抗聲讓坐,又似拱手爲禮。已而問客:“何所諭教?”高振美尊念東先生意,問:“見菩薩否?”答雲:“南海是我熟徑,如何不見!”“閻羅亦更代否?”曰:“與陽世等耳。”“閻羅何姓?”曰:“姓曹。”已乃爲季文求藥。曰:“歸當夜祀茶水,我與大士處討藥奉贈,何恙不已。”衆各有問,悉爲剖決。乃辭而歸。過宿,季文少愈。餘與振美洽裝先歸,遂不暇造訪矣。
侯靜山
高少宰念東先生雲:“崇禎間,有猴仙,號靜山。託神於河間之叟,與人談詩文,決休咎,娓娓不倦。以餚核置案上,啖飲狼藉,但不能見之耳。”時先生祖寢疾。或致書雲:“侯靜山,百年人也,不可不晤。”遂以僕馬往招叟。叟至經日,仙猶未來。焚香祠之,忽聞屋上大聲嘆贊曰:“好人家!”衆驚顧。俄檐間又言之,叟起曰:“大仙至矣。”羣從叟岸幘出迎,又聞作拱致聲。既入室,遂大笑縱談。時少宰兄弟尚諸生,方人闈歸。仙言:“二公闈卷亦佳,但經不熟,再須勤勉,雲路亦不遠矣。”二公敬問祖病,曰:“生死事大,其理難明。”因共知其不祥。無何,太先生謝世。
舊有猴人,弄猴於村。猴斷鎖而逸,不可追,入山中。數十年,人猶見之。其走飄忽,見人則竄。後漸入村中,竊食果餌,人皆莫之見。一日,爲村人所睹,逐諸野,射而殺之。而猴之鬼竟不自知其死也,但覺身輕如葉,一息百裏。遂往依河間叟,曰:“汝能奉我,我爲汝致富。”因自號靜山雲。
錢流
沂水劉宗玉雲:其僕杜和,偶在園中,見錢流如水,深廣二三尺許。杜驚喜,以兩手滿掬,復偃仰其上。既而起視,則錢已盡去,惟握於手者尚存。
郭生
郭生,邑之東山人。少嗜讀,但山村無所就正,年二十餘,字畫多訛。先是,家中患狐,服食器用,輒多亡失,深患苦之。一夜讀,卷置案頭,狐塗鴉甚,狼藉不辨行墨。因擇其稍潔者輯讀之,僅得六七十首,心恚憤而無如何。又積窗課二十餘篇,待質名流。晨起,見翻攤案上,墨汁濃泚殆盡。恨甚。
會王生者,以故至山,素與郭善,登門造訪。見污本,問之。郭具言所苦,且出殘課示王。王諦玩之,其所塗留,似有春秋。又複視涴卷,類冗雜可刪。訝曰:“狐似有意。不惟勿患,當即以爲師。”過數月,回視舊作,頓覺所塗良確。於是改作兩題,置案上,以觀其異。比曉,又塗之。積年餘,不復塗,但以濃墨灑作巨點,淋漓滿紙。郭異之,持以白王。王閱之曰:“狐真爾師也,佳幅可售矣。”是歲,果入邑庫。郭以是德狐,恆置雞黍,備狐啖飲。每市房書名稿,不自選擇,但決於狐。由是兩試俱列前名,入闈中副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