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時候幹什麼最舒服,三岔河鄉的熊孩子都會回答這個問題:河裏泡着去!
在這個空調依舊是傳說,整個夏天都只能靠電扇蒲扇的時代,三岔河鄉的人們最好的休閒地點,就是寨牆上和河邊。
寨牆兩側大部分地方都是樹林,年齡大點的人就提着大茶杯,隨意找個樹蔭下,約上幾個人席地而坐,擺上棋盤,於是這大熱天也就沒那麼難熬了。
熊孩子們肯定是河裏泡着,有的熊孩子家裏是做生意的,早飯喫得早,喫過飯也就是七八點鐘。接着家裏人開始忙,熊孩子們就相約跑到了河邊,不顧早上的河水還有點涼,噗通一聲就跳了下去。
摸螃蟹,摸貝殼,捉個小魚泥鰍,或者一羣熊孩子在水裏玩個什麼遊戲,反正除了中午按時回家喫飯,基本上一天就這麼度過了。
泡不泡水裏的熊孩子們一眼就能分辨出來,泡水裏的那些手一伸出來,手上都泡的皺巴巴的直泛白。到處胡跑的更好玩,晚上脫了背心,身上就有一個白色的‘背心’——這是因爲衣服遮擋沒被曬到的地方,比別的地方的皮膚要白。
西河碼頭是個好地方,寨牆上別的地方都是土路,只有碼頭這一片是石頭水泥的,而且樹木也格外茂盛,地勢又高,在這裏河風格外大了點。
只要是夏季,不管什麼時候這裏都不會缺人,在這裏喝茶聊天的,打牌下棋的,只要是附近的人都愛往這裏跑。
這兩天人則是更多了,因爲河對面,那剛被水衝了大棚的燕老闆,要準備大搞建設了。聽說還要再挖開一條河道,把中間那幾千畝地圈成個河心島,全部修建成養牛基地——聽到這個消息的人第一個反應就是:我地個乖乖,燕老闆這是要上天了啊!
於是這裏聊天的下棋的打牌的,都開始心不在焉起來,不時地抬頭朝河對面張望一眼,想看看那邊又有什麼新動靜沒有。
前幾天一直就是幾個看起來就帶着書生氣息的文化人在那裏折騰,今天總算有了點新動靜,燕老闆親自劃着船,帶着幾個人繞着那邊轉了起來。
小趙祕書跑來一趟,給燕飛喫了顆定心丸之後,再一走又是兩天沒消息。
好不容易今天早上等到了他再打來電話,把都準備提着錢去籤合同的燕飛鬱悶的不行:“那個,燕老闆,本來焦書記說咱們儘快把該走的程序走一遍,讓你儘快開工的。不過上頭又來了通知,可能要有個老領導過來參加你這個奠基儀式……”
“我這不是還沒交錢嗎?至少先來個簽訂合同的儀式吧?”燕飛不解。
“都一起了!”小趙祕書回答的利索。“這都是說好了的,到時候簽訂之後,就是奠基儀式……”
好吧!
於是燕飛放下電話,也不再傻等了,過來劃着船帶着叔教授幾個人,一來是兜兜風,二來是多聽聽叔教授的建設規劃,做到心中有數。免得到時候一開始建設,呼啦啦一羣一羣的人拎着工具東奔西跑,自己手忙腳亂的。
當然,少不了偷師的馬永明。
馬老闆也是殷勤的很,每天打扮的和大城市的上班的白領似的,隨時準備着聽候召喚。沒事的時候就跟着這個學生走一會兒,跟着那個走一會兒,看人家心情好了就趕緊問上兩句,回頭就悄悄找個小本子把人家剛說的話給記下來。
現在燕飛過來和叔教授轉悠,他不湊上來纔怪。
叔教授正指點着燕飛:“你現在這養牛規模,暫時不上污水處理設備還可以。但是以後發展壯大,污水處理設備那就是必不可少的。所以我在那一塊兒,給你留了個地方,到時候需要上污水處理設備的時候,也不用你再費心找地方。你看看,根據整個島的地勢走向,修建的排水系統,都會流經那個地方。現在做好前提工作,將來你就能省不少事。”
“還有這個排水系統,將來施工的時候必須注意。”叔教授喝了杯茶,在船上吹着河風,上頭還船篷遮擋太陽,感覺還真不錯,所以就多說了幾句。“你的排水系統,不能像別處那樣,覺得越深越好,越大越好。城市裏面是這樣,但是你這裏情況不同。比如說你修個下水道,萬一將來漲水,水位升起來倒灌進來怎麼辦?這都是要考慮的問題。所以我是這麼設計的……”
馬永明拿着小本子,蹲在後面下筆如飛。
正說着,燕飛的手機就響了。
看到燕飛不好意思,叔教授擺擺手:“你忙你的,我這裏沒事,反正到時候我也在這裏,就是和你先說一下,讓你瞭解自己將來的地盤上,都是怎麼設計建設的,萬一以後有什麼地方出現問題,就不用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燕飛這才接起來電話,裏面就傳來了湯河縣水泥廠的牛老闆的大嗓門:“燕兄弟,聽說你要搞個大建設是不是啊?大手筆啊大手筆,老哥哥我開始聽了還不信,找了好幾個人打聽,才確信這個消息。怪不得我一見燕兄弟就覺得不一般,不服不行啊!”
牛老闆消息靈通,人也算仗義好爽,可以說什麼都好,就是廢話多了點——說起來要不是他能說的話,燕飛也不會和他在市裏開會的時候和他拉上交情。
說了半天吹捧的話,牛老闆才轉到正題:“那個,燕兄弟,將來你那裏用水泥的話,可不能忘了老哥哥啊!你放心,我的廠子雖說少了點,不過產品絕對都是達標的。咱們自家兄弟不玩虛的,咱們縣附近的幾個小電線杆廠,用的都是我的水泥,質量你儘管放心……”
燕飛和牛老闆打過交道,知道這人也不是胡搞的。而且這牛老闆當初剛起家,得罪過小人,結果那小破廠被別有用心的人一月三查,結果愣是沒從質量上找到毛病,最後開了個污染環境的小罰單。
這個小罰單稱得上是牛老闆的得意之作了,和燕飛說過都不是一次。可想而知,平時那都是掛嘴上見人就說的。
後來那個他得罪過的小人犯了錯誤提前退休,牛老闆還拿着這個罰單去找業務,見人就給人家解釋這個罰單的來歷——因爲那小人下了臺,這事兒在行業小圈子裏也傳得開了點,後來還真讓牛老闆靠着這罰單做了好幾單大業務。
所以聽到牛老闆囉囉嗦嗦一大堆,燕飛直接了當的說道:“牛哥,你就是不打這個電話,等我這邊準備動工,也得讓你送貨。這個你放心,就憑咱們的關係,我還能捨近求遠不成?”
說起來燕老闆果然是成長了,要是以前,他可說不出來這種虛僞的客氣話,估計多半會來個你質量好我就要,不好你就少來和我拉交情。
聽到燕飛的話,牛老闆的嗓門更高昂了:“行,就知道燕兄弟是利索人,那老哥哥就先謝謝你了。對了,你這會兒忙不忙?”
燕飛聽着電話裏傳來的汽車喇叭聲,還能怎麼回答:“正劃着船,帶着來做設計的教授在河上看地形呢!”
“那個,我這會兒正開車往你那兒走,給你帶了點土特產。說起來上次在縣裏開過會,我還沒去那裏看過呢!”果然不出燕飛預料,牛老闆接下來就說道。“一會兒我就到,你要忙了儘管忙你的,我就是去看看,沒別的事兒!”
還沒別的事兒,這都跑過來了!
又和牛老闆客氣了兩句,燕飛就趁機問了一下叔教授:“叔老師,我這裏將來搞建設的話,前期工程大概需要用多少水泥,你能給我預估一下嗎?一會兒來的這個是水泥廠的廠長,關係還可以,他們廠子的水泥質量也行,我給他個差不多的數目,讓他先安了心。”
叔教授就笑了:“要我現在說,除了修橋,你還打算再沿着周圍修一圈河堤的話,幾千噸都不夠。不過施工看進度,到時候用多少拉多少就行。你先給他訂個三兩千噸的貨就行,這東西不怕多,建房子修路都能用得上。”
燕飛對建築這塊兒確實不怎麼了解,所以對自己要用多少東西,心裏沒一點譜兒。聽到了叔教授的回答,就知道該怎麼歡迎這位不請自來的牛老闆了。
再摸出來電話,順手打到了養牛場的辦公室:“小燕,你準備一份水泥採購合同,一會兒來個水泥廠的老闆,要是談的好,直接先把合同簽訂了。”
徐小燕關鍵時刻也沒掉鏈子,問出來了個關鍵問題:“訂合同還得寫水泥標號的,你有數據嗎?”
這媳婦就是要得。
自從燕飛開始計劃搞這個河心島,徐小燕可也沒閒着,找那些以前高中的同學現在在讀大學的挨個聯繫,借書藉資料,學習這方面的知識。
能問出來這句話就是這些天的緊急補習成果,不然一般人說買兩袋水泥修修門前的下水道,誰會注意這水泥到底是什麼標號,做出來的混凝土強度能達到什麼標準,是C50還是C40?
結果媳婦太能幹,把燕飛弄了個臉紅:“這個,我也不清楚,回頭他來了再說吧!咱們還得修橋,估計要用點好水泥。等他來了問問他瞭解清楚,你先把那什麼標號的地方空着,簽字的時候再填寫不就行了!”
那頭徐小燕嘿嘿笑了一聲,答應了一句掛上電話就忙着起草合同去了。
燕飛放下電話,趕緊請教身邊的這兩位——這馬永明做爲一個小包工頭,建築行業幹了這麼久,總能瞭解點這方面的知識。何況還有叔教授這位大拿,這種小問題拿出來請教人家,簡直就是開打炮打蚊子……不對,憑叔教授這身份這能耐,應該是核武器打蚊子纔對。
問清楚之後燕飛就不能在這裏待了,騎上摩托車直奔養牛場。
還沒到橋頭,就又接到牛老闆的電話:“燕兄弟,我到了你們這鎮西邊進鎮的大橋上,你說過你的養牛場就在橋東邊是吧?應該是,哈哈,我都聞到了黃牛的味道了……”
燕飛沒好氣地說道:“我這裏天天工作量最大的活兒,就是清理牛糞打掃場地,我就不信你在橋上不下車,車窗都關那麼嚴實,還能聞到味道。”
牛老闆詫異:“嘿!燕兄弟,你怎麼知道我這車窗都沒開?”
燕飛掛了電話,按了兩下摩托車喇叭。
橋頭的那輛車立刻打開了車窗,牛老闆跳出來直衝他擺手:“燕兄弟……”
那親熱勁兒,就和燕飛出門半月沒在家回來,見到他的熊大熊二似的。
都是心知肚明的,合同上的事兒真沒什麼好談的。
燕飛帶着牛老闆參觀了一下自己的養殖場,轉悠了一圈牛肉乾加工廠,看完之後也已經把訂貨的事兒說定了——當然老虎黑熊就算了,燕飛現在要講究低調,牛老闆這大嘴巴,給他看了老虎黑熊,轉頭他就得宣傳得全湯河縣都婦孺皆知。
牛老闆雖然說話囉嗦了點,不過做事還是挺利索的,簡單看了一下訂貨合同,二話不說就簽了字。
其實場裏的人還有些擔心,現在這地還沒交上錢,心裏不安穩啊!
燕飛倒是淡定的很,現在連市裏的領導都要來參加那個奠基儀式,這事情影響越大,就越不可能再出現別的變故——都籌備這麼久了,萬一鬧黃了,誰都不樂意!
簽字之後還能幹什麼,喝酒唄!
不過牛老闆這人有自知之明的很,雖然他還帶着兒子當司機,可自己也是堅決不多喝。平時都是大碗喝酒的人,現在拿着小酒杯,抿一口抿一口的那模樣,要不是看他那五大三粗的形象,還得以爲這是個小姑娘呢!
馬永明還真以爲這牛老闆不喝的,勸了兩句就沒再勸,倒是牛老闆自己不好自己了:“馬兄弟,不是我拿架子,這要是咱們倆,你喝多少我都奉陪。不過到了燕兄弟這裏,我這是真不敢喝。萬一他喝兩碗酒癮上來要拉着我陪,我這二百斤估計就得交待到這裏了!”
一桌人哈哈大笑。
燕老闆的酒量現在沒人不知,用酒缸酒桶來形容他,那都是侮辱他的酒量了,反正只會喝飽不會喝醉——這是別人想的,實際上燕老闆自己要是真喝的話,連喝飽都難。這怪物身體就是個無底洞,他到現在也沒試出來自己到底能喝多少酒。
等到送走喜氣洋洋戀戀不捨的牛老闆,等到快晚上的時候,小趙祕書的電話總算又來了:“燕老闆,準備一下,這兩天上面的領導就有可能下來……”
還這兩天?就不能定個準確點的日子嗎?
燕飛也是無奈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