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冬天到了,下雪了
手中無糧,心中發慌。沒有出乎衆人的意料,漠北國人果然沉不住氣了。
接下來的兩個月內,他們大大小小的一共發動了十餘次進攻。只可惜,皇帝老兒狡猾得很。他纔不跟漠北國人鼓對鼓、鑼對鑼的PK呢。稟着敵不動、我不動,敵進我守,敵退我不追的原則,他命令將士們加強警戒、廣挖陷馬坑,架起霹靂神弩車伺候,把防守工作做得水潑不入。
漠北國的鐵騎象是踢到了一塊鐵板,硬是拿大陳軍隊木有半點辦法。
日子如流水般逝去。秋天過去,緊接着就是冬天來了。
當大陳將士成功擊退敵軍的第十二次進攻時,一股小西北風吹過。天上淅淅瀝瀝的下起凍雨來。
皇帝老兒站在門樓上,頭戴白狐遮耳帽,披着厚實華麗的紫貂大麾,手裏還抱着個鎦金小手爐,對陪侍在左右的隴西侯等人笑道:“唔,看這天氣,今晚可能要下雪。”
隴西侯笑道:“陛下聖明,瑞雪兆豐年。來年必定是好年景。”
其餘的將軍們也紛紛附和。
有的說,大雪下來,漠北國人飢餓交加,這戰事很快就要結束了。也有的說,不如乘着這場雪,一氣打到敵都去;還有的說,丫丫的蠻夷三番兩次的冒犯天朝,索性並了它。
皇帝聽了,很是受用,卻只是回頭衝衆人微笑道:“莫急,莫急,還未到時候呢。”說罷,命令道,“窮寇莫追。鳴金,收兵。”
於是,門樓上鑼聲大作。
江守義正率領大陳將士追趕敗逃的敵寇,收到命令,當即收兵回營。
軍營內,伙頭軍們早已熬好滾燙的薑湯,恭候在主道旁。
從前線下來的將士們每人必須喝一大碗方可回帳。這是高靜的主意。幾十萬大軍聚集於起,寒潮來襲,首當其衝是防流感。
皇帝的金口沒說錯,這天晚上果然下起雪來。雪沙沙的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將士們出帳一看,天空發黃,地上白茫茫。呼呼的北風裹着鵝毛般滴大雪,打着轉兒,簌簌的下着。
大陳這邊的防寒工作做得比較到位:將士們早早的換上了厚實的冬衣;皇帝陛下仁厚體恤,下雪天,不但取消了將士們的日常操練,而且軍營中一天十二個時辰供應熱水;夥食也不錯,一日三餐是兩幹一稀,熱乎乎滴、份量足。
因此,大陳這邊是一派和諧景緻。
可是,漠北國那邊卻顯得灰常灰常滴苦逼。大雪的天,千夫長以下級別的指戰員們還穿單薄的秋衣。糧草已盡,這一次進攻又失敗了,縱然是恩吉太子殿下也只能就着冷冽的北風喝白開水。事實上,對於普通軍士來說,這一碗冒着熱氣的白開水已經是奢侈品了。大陳軍隊把他們趕到了開闊的半戈壁地半草原裏。放眼望去,無邊無際,連棵象樣的小樹苗或灌木都難得一見。因此,燒水全靠枯草和馬糞。十幾二十萬人馬,開銷很大的。草神馬滴,只要是毒不死人滴,連深紮在地下的根都被翻挖出來填肚子了,哪裏捨得用來當柴火。而軍馬也斷糧了。馬糞產量本來就少得出奇,再加上溼馬糞是沒法用來燒火滴,得風乾或曬乾才能用。可是,近一個月來, 西北風倒是十天裏颳了九天半。只是,天公不作美,風裏總是夾着毛毛雨。於是,馬糞總是水嫩嫩滴。真真的愁煞了軍需官。再這樣下去,太子殿下的白開水也要斷了。太子殿下只能和將士們一樣,渴了,喫一捧雪水;餓了,喫兩捧雪水。好在老天爺這一次沒有吝嗇,外頭的雪越下越大,暫無停下來的跡象。
恩吉太子面沉如鐵,坐在主帳內,看着侍從端上來的海碗,氣得雙眼赤紅。
“當”,他劈手打翻水碗,瞪着下首的侍從問道:“父汗有回信了嗎?”
侍從打了個哆嗦,小心翼翼的答道:“太子殿下,可汗的信使昨晚就到了。”
恩吉太子一聽,眼睛頓時變得雪亮,騰的站起來,喜道:“人呢?在哪裏?還不快快帶進來?”
侍從略一遲疑,還是依命出去傳人了。
不一會兒,一個穿着厚實的羊皮袍子的使者被引進了帳內。
不等他行禮,恩吉太子急切的問道:“信呢?父汗的信在哪裏?糧草什麼時候能到?”
使者行了禮,答道:“稟太子陛下,可汗說,我們漠北國人向來是打到哪兒,糧倉就在哪兒。從來都只有勇士們往大都運糧草的,沒有聽說過,大都的糧草往外運的。”說罷,他不屑的甩了甩滿頭的小辮子,笑眯眯的瞅着主位。
恩吉太子的臉上時而青白,時而通紅,雙眼圓瞪,一雙拳頭攥得緊緊滴。沒想到,他的父汗非但沒有給他送來救命的糧草,還派了一個奴隸來奚落他。
“該死的奴才”恩吉太子一腳踢翻了面前的長矮幾,三步並兩步衝到信使面前,嘩啦抽出佩在腰間的圓月彎刀。
撲,熱血濺了他一身。信使臉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換成恐懼,便已經被他劈成了兩半。
恩吉太子舔掉刀尖上瀝瀝的鮮血,冷哼一聲,滋啦剜出人心,隨手扔給侍從,大笑道:“賞給你了。”
侍從強忍着翻滾的胃液,捧着那顆還在突突的跳着的人心,躬身謝過,退了下去。
太子止了笑,傳令三軍,即日起,將士們可以宰食第二匹戰馬。
命令發佈後,整個營裏突然化作一片死靜。
馬可以說是漠北國人的朋友、兄弟。但凡條件好點的家庭,若是家裏有添了男丁,他們會給這個男孩子選一匹小馬駒。這匹小馬駒會象夥伴一樣伴着男孩子長大。甚至於有這麼一種說法,漠北國的男人們在學會跑之前,已經學會了騎馬。
他們很愛自己的戰馬,即使是出徵在外,只要空閒下來,他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個乾淨的水源,把馬兒洗涮乾淨,讓馬兒舒舒服服的休息。
而殺食戰馬是件很痛苦的事,一點兒也不亞於傷害自己的夥伴。他們出徵時,一般平均每人會帶三匹戰馬。每當急行軍時,,三匹戰馬輪流換騎。是以,他們才能快速行進。十多天前,他們已經迫不得已的殺食了第三匹戰馬,如今,他們爲了活下去,又不得不喫掉第二匹。
風雪中,將士們咬着嘴脣用雪水給馬兒洗了最後一次澡。洗着洗着,不少人的眼圈紅了。還有人索性抱着馬頭象個孩子一樣嗚嗚的哭了起來。
大皇子蕭燦從帳門簾縫隙裏默默的看了一會兒,踉踉蹌蹌跑到主位的下側,“撲”的跪坐在黑色小幾的一頭,誠惶誠恐的問道:“舅公,舅公,他們又殺馬了。怎麼辦?我們怎麼辦?”
之前,李太傅一直勾着頭坐在小幾後閉目養神。聞言,他慢慢的抬起頭,苦笑道:“大皇子,聖上這是要活活的拖死我們呢。”
此時的他早已經沒了以前的從容儒雅的樣子。雪白的鬚髮有些天沒有打理了,到處都是亂髮,鬍子也亂篷篷滴。雙目深凹下去,一雙眸子混濁不清,失神的望着大皇子,沒有半點亮光。他完了。兩個兒子,一個至今下落不明,一個死在困猴谷。傳承了數百年的秦川李家完了。他成了李家的最後一任家主。他敗光了李家,家破人亡,赤條條的一無所有。
蕭燦啊的輕呼,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怔怔的看着他,象丟了魂一樣的搖頭碎碎唸叨道:“不,不,舅公,這不是真的。你答應過讓本王上位的。本王登基後,頭一件事就是風光大葬母後,挖了那個野種的心肝祭奠母後……舅公,你答應過本王的。你說,我們可以的,我們能做到的……不是這樣的……”
突然,象是被打了雞血針一樣,他猛的跳了起來,伸出雙手緊緊抓着李太傅的雙肩,使勁搖晃着,歇裏斯底的吼叫道:“奸賊,你騙本王,你騙本王”
“撲”,李太傅雙目圓睜,噴出一口鮮血。
鮮血噴了蕭燦滿頭滿臉。他被駭壞了,雙手依然抓着李太傅的肩膀,一動也不動。
“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一場空啊”李太傅仰頭哈哈大笑。
大笑三聲之後,笑聲戛然而止。他瞪着一雙老眼,苦大仇深的望着蕭燦,也是一動也不動。慢慢的,絲絲鮮血從他的兩隻眼睛裏、兩個鼻孔裏、嘴角泌了出來。
竟是七竅流血。
“啊。”蕭燦回過神來,象是見到鬼一樣,呼的鬆開他,鬼哭狼嚎的手足並用,向後面爬逃着。
李太傅的身子搖晃了一下,象棵大樹一樣,向後直挺挺的倒下。
“殿下,殿下,怎麼了?”一個穿着黑鎧甲的侍衛模樣的人提着長劍衝了進來。
蕭燦有如久溺之人見到了救命的稻草,連滾帶爬的過去死死抱着來人的一條大腿,戰戰兢兢的指着李太傅倒下的方向,滿嘴嗚嗚的叫喚着,卻沒有吐出一個清晰的字音。
來人擰眉看了一眼,旋即收了長劍,蹲下身子,沉聲說道:“殿下,請節哀順便。李太傅他,他去了。”
蕭燦惶恐的看着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氣,終於吐出了幾個清楚的字:“虎子……”話沒說完,他慘叫一聲,兩眼一翻,倒在地上,縮成一團,渾身劇烈的顫動着。
大皇子又犯病了。可是,昔日那個侍候他的隨從當日爲了帶他殺出皇宮,身負重傷,不治而亡了。
虎子搖搖頭,暗哼道:就這副德性,竟也想當天子自作孽,不可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