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繡出門之際,正好與福康錯身而過。滿臉的歡笑,引得福康不自覺深看了她一眼離開。卻也只是一眼,便快步進了書房。
書房內,顧正孝的臉早已斂了溫和,嚴肅且沉。
明明是初春的天氣,這樣氣氛卻讓福康如墜千年寒潭,自家老爺那雙陰睛不定的眼更是不停的在自己身上梭來梭去。
偷偷嚥下一口唾沫,福康有些乾澀的開口,“老爺。”
“我讓你辦的事情,辦得如何了?”
福康忙上前一步,“回老爺,奴纔打聽過了,那日官軍搜尋的乃是近日京中的‘翻天大盜’,聽說先是盜了兵馬司柯倫柯大人的府庫,又劫了京裏的首富,前前後後好幾起大案,每一次都是來無影去無蹤,令九城兵馬司頭疼不已。那日我們落住的客棧碰巧是他的藏身之地。”
顧正孝“嗯”了一聲,繼續問道,“他只盜錢財?”
“是,但有一件事很奇怪。”
“何事?”
“今天一大早,西城永合莊的掌櫃到衙門報案,說有人來當贓物。他怕官府查下來,擔上責任,便拖住那人偷偷來了衙門。”福康瞄了下顧正孝的臉色,繼續道,“衙門被上頭逼得緊,趕緊去拿了人,後來一查才知道,來當東西的人不過是流入的普通難民。而這所謂的贓物,也是在一天夜裏從天而降的。”
顧正孝沉默了起來。
最近京裏湧進了大量的難民,朝廷方面一直壓着沒有處理,難民們早已怨聲載道。他正奇怪,難民爲何沒有生事,原來卻是這個緣故。
“如此說來,這人偷盜錢財竟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救濟難民?”
“那難民說的,衙門自然不信,便又抓了許多來問話,而且是分了地方各抓一些,可所有人說的都一樣。”
福康的話,便算是承認了顧正孝的猜測。
“你說當日賊人並未闖入錦繡的房間?”
“是的。”福康垂了腰,“當時追尋而來的官兵硬說賊人溜進了小姐的房間,可奴纔想,這前後都有人守着,若是進了歹人,我們的人不會不知道,便攔住了他們。”
“此事你辦得不錯。”若是任給他們闖了進去,錦繡的閨譽便算是全毀了。莫說錦繡,只怕府裏其他幾位小姐的名聲也會因此而受累,那她們將來的親事……
福康寵辱不驚的笑了笑,“奴才爲老爺辦事自當盡忠職守,不敢怠慢。此事牽連重大,雖保全了小姐的名聲,可柯大人那邊…奴才聽說,柯大人乃是朗相的得意門生。如此一來,只怕會引人猜疑。”
顧正孝與丞相朗查都常因政見不合而時有爭吵,漸漸的,兩人在朝內便形成了兩股勢力。各自維護利益,一文一武,勢力卻是不相上下,誰也不會輸給了誰。
可一方若是落下把柄,另一方便得偷笑了。
顧正孝默了片刻,“此事我自有分寸。”
“是。”福康又垂下了腦袋,想了想,還是忍不住開了口,“老爺,還有一事,奴纔不知當不當說。”
顧正孝斂去嚴肅,臉色平復了下來,“你我主僕相交多年,有什麼事不可言?你只管道來便是。”
“官兵要闖入期間,奴才曾敲過九小姐的房門,九小姐的言行有些奇怪。”
顧正孝有些喫驚的看着他,“她說了什麼?”
“她說平兒出去取糕點了,半天也沒回去。可門外有奴才安排的人守着,一直蒼蠅都飛不進去,平兒是怎麼出來的?”頓了頓,“平兒自小養在府裏,對主子的忠心不會有假,可九小姐又找不到她……”
顧正孝舉了舉手,“這些話還有誰知道?”
“除了奴才,無人知曉。”
“此事,你便當做沒有發生過,切莫說錯了話。”顧正孝慎重的吐出一句。
錦繡尋不到平兒,平兒又未曾出去,唯一的可能便是那賊人制住平兒躲在了暗處,如此一來,錦繡自然尋不到人。至於他是怎麼進去的…哼,能入柯府盜竊之人,豈是泛泛之輩?
這原本是無關痛癢之事,若傳開了不過對錦繡的閨譽損壞一些,可偏偏那賊人盜去錢財救濟了難民。
在朝野內,百官進諫一向要丞相先過目,纔會上奏皇上。難民之事遲遲無人解決,分明是朗查都扣下了各部的摺子。各部官員心知肚明,也無人敢直接向皇上上表,可見都是懼了朗查都的勢力。如此壓着,皇上終日在深宮內院,自不會知道此事。而京城會在朗查都的刻意維護下,繼續安定繁榮。
可此時卻出了個“俠盜”。
事情鬧了出來,便會一波連着一波,就算丞相隻手遮天,也堵不住悠悠衆口。屆時,朝廷便不得不面對難民的問題,而丞相的隱而不報也會爲皇上所知。
丞相閉塞皇上視聽,皇上會作何感想?而皇上又會怎麼做?丞相得罪了皇上,這朝野裏誰又最會得利?
自然是太尉一黨。
依照朗查都的氣量,必會認爲此事是有人背後放了刀子。如果此時顧家再與那賊人傳點一星半點的貓膩,這朗查都的氣定會全撒了過來。雖然自己不懼怕他,可如今卻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顧正孝半眯着眼,對這個來歷不明的“翻天大盜”倒是發自內心的佩服了起來。
這人的行爲,不但挑起了皇上對丞相的不滿,也讓朝廷內部開始互相猜疑,更是聚攏了大把的民心。
此人心機如此之重,究竟意欲何爲?
這些念頭不過一會功夫,便在顧正孝心中轉了個圈。而福康聽了顧正孝吩咐,自然是識趣的表了衷心,“奴才只是去城外接了小姐回家,路上並未發生任何事。”
“你辦事一向穩重,該怎麼做便自行拿主意吧,不必來回我了。”顧正孝有些疲憊的揉了揉眼角,“近日難民急增,府內要多安排些人手,勿要嚇壞了夫人小姐。”
“奴才省得。老爺若是沒別的吩咐,奴才便先告退了。”
“去吧。”顧正孝閉上眼靠在了椅子上,遠遠看去,便似睡着了一般。
福康睥了一眼,輕聲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