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一個姑娘, 該如何形容呢?
明豔不可方物的臉頰,但一雙翦水秋瞳卻毫無神採。分明是安靜地立在門邊, 可一顰一笑都如脫兔般靈動。
當微風揚起她的緋色衣衫,江展羿忽然就想起漫山遍野, 榴花開得火紅而貞靜。
“臭小子,盯着人家姑娘看什麼?!”
醫老怪的一聲暴喝令江展羿恍然回神。不知怎地,心跳得厲害極了,江展羿撓撓頭,有點語無倫次,“我、我沒有盯着……不是故意的。”
“師傅,誰啊?”
“哼!一個臭小子。”醫老怪白了江展羿一眼, 又問, “臭小子,你叫什麼名兒?”
“我叫……”話未出口,江展羿忽然想起華商的叮囑——在恢復記憶前不要隨便透露自己的名字,以免招惹麻煩。“我的名字是……”
“算了算了!”醫老怪煩躁地擺擺手, “看你這麼笨, 以後就叫木頭好了!”
“木頭?”唐阿緋一愣,噗嗤一下笑起來。
然而江展羿卻一本正經地點頭:“好,就叫木頭。”
青竹齋只一個院落。院子很大,瓜果架下有菜畦。時值暮春,天氣暖和起來。每年到了這個時候,醫老怪便搬去吊腳樓上住着,餘下竹齋裏的兩間屋子, 一間住着唐緋,一間留給江展羿。
一連幾天,江少俠白天幫醫老怪幹活,晚膳過後,醫老怪便爲他施針。青竹齋裏的活計都很簡單,無非是做點家務,或者上山採藥。
去年唐阿緋試毒之後,這些活計本都落在了醫老怪身上,如今來了江展羿這個冤大頭,醫老怪樂得清閒自在,便將起初的那份刻薄收斂了不少。
這一日傍晚,江展羿推開木扉,將竹簍子放在門畔。
唐阿緋聽到動靜,便問:“木頭,今天採的藥裏有黃芪嗎?”
“有。”江展羿撿了黃芪遞給唐緋,在桌前坐下。
唐緋將黃芪放在藥盅裏搗了半晌,展開一方布巾,要把藥渣子塗在上面。因爲雙眼盲着,她的動作很慢。江展羿見狀,便將布巾接過,“我來。”
唐緋一笑,摸索着提了茶壺,給自己斟了一盞茶。
“木頭,你得的是什麼病,需要師傅每天爲你施針?”
“幾年前受過一次重傷,現在傷好了,從前的記憶卻沒有了。”江展羿把塗好藥的布巾遞給唐緋,“江姑娘呢?”
“我是去年試毒的時候傷了眼耳,現在聽覺恢復了不少,就是眼睛還看不見。”
唐緋說着,將布巾敷在眼上。江展羿注意到她手腕的一條榴花鏈子,榴花火色,紅彤彤得幾欲燃燒,江展羿的心跳頃刻便漏了兩拍。
唐緋沒聽到動靜,以爲觸到了木頭的傷心事,安慰說:“即便沒了記憶,木頭你也不用難過,師傅爲人治病,常說一句話——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江展羿笑起來:“我是個粗漢子,那些四個字的詞兒,我不太明白。”
此話出,唐緋的神情明顯僵住了。
——割榴花,挑花枝滿的割,每一枝不要割全了,這樣等到來年,榴花還和今年一樣燦爛。
——嗯,我在唐門就聽掌門說過,不能涸澤而漁,焚林而獵。
——那些四個字的詞兒,我是不太懂。山莊裏頭都是粗漢子,只有安和一人讀過不少詩書。
那是多久以前的記憶了。久到回憶發黃,依然歷歷在目。
“江姑娘?”江展羿詫然喚道。
唐緋埋下頭牽了牽脣角,露出一枚發澀的笑。
“粗漢子好,猴子也總說自己是粗漢子……”
她的聲音輕得幾不可聞,但他能聽出她的難過。
那是暮春的傍晚,小軒窗外,桃花開得很濃。江展羿與唐緋相對而坐,相逢卻不相識,只有心裏徒生悲楚。
“木頭,緋丫頭,喫晚……”醫老怪今日一場午覺睡得飽足,破天荒地下廚備了晚膳,誰料推開木扉,竹齋裏的氣氛卻詭異得很。
“師傅,我不餓。”唐緋低聲說罷,起身回了房。
也許是因爲走得太急,那串榴花鏈子從手腕脫落,落在地上。
江展羿愣愣地看着唐緋的背影,彎身拾起那鏈子,正要叫住她,不想一根木杖頃刻在桌上炸開,醫老怪氣急敗壞。
“臭小子,你纔剛來幾天就學會欺負姑娘了?!”
醫老怪脾氣雖古怪,但對自家徒弟卻格外護短。以爲是江展羿招惹了唐緋,醫老怪整整三天都沒搭理他,甚至沒有爲他施針。而江少俠對此也沒做甚解釋,不知何故,連他都覺得那天唐緋的難過,是自己招惹出來的。
三天過後,醫老怪的面子上便過不去了。
且不說爲江展羿治病,是受穆盟主和徒弟華商之託,單是江展羿每日任勞任怨那樣兒,叫醫老怪不幫他都覺得愧疚。
這日夜,最後一縷霞光殘留在天際,大半個山頭已被暮色吞沒。醫老怪用完晚膳,點起燭火,慢條斯理地將針囊打開。
唐緋聽到動靜,知道他要爲江展羿施針,便想掩門出屋。
不想醫老怪卻叫住唐緋,問說:“經絡的分類,記得嗎?”
這卻是個簡單問題,乃是學醫的根本。
“記得,分爲十二經脈,奇經八脈,十二經別,十二經筋,十二皮部,以及十五絡脈,浮絡和孫絡。”
“每條脈絡的位置和作用呢?”
“也記得。”
“那好。”醫老怪點點頭,又對江展羿說,“你坐到榻上去,把衣裳脫了……”
“這……”江展羿看唐緋一眼,有點遲疑。
“怕什麼,她又看不見。”
衣衫褪下,露出矯健而挺拔的上身。醫老怪嘿嘿一笑,取了根銀針塞給唐緋。
“我從前雖授過你鍼灸之術,但下針的力道,入經入絡的深度,一定要嘗試過才知道。正巧這會兒有個現成的人,你就在他身上嘗試。”
唐緋聽了這話,十分詫異:“我的鍼灸術不好,萬一耽誤了木頭的病情……”
“他就失憶一個毛病,你就是不給他扎針,等一兩年後他血氣順了經絡通了,也能將以前的事記起來。”
“可我現在根本看不見——”
“臭丫頭,看不見你不會摸啊!”
“……”
“……”
屋內的氣氛忽然尷尬起來。雖說江展羿和唐緋的年紀都不小了,倒底是男未娶,女未嫁。醫老怪也似有覺察,咳了一聲,辯解道:“你身爲一個大夫,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到,以後還怎麼給人看病?!”
“但是——”
“江姑娘。”江展羿忽然道,“華叔說的有道理,江姑娘儘管在我身上試針。”
唐緋聽江展羿也這麼說了,便不再推脫。
她的指尖很暖,有很厚的繭子,觸到他裸露的背脊時,江展羿沒有來的渾身一僵。
“木頭,怎麼了?”
“沒、沒事。”江展羿的額頭滲出汗液。
兩人明明做着很正經的事情,可月下燈前,少俠配佳人,醫老怪怎麼看怎麼覺得香豔。他尷尬地丟下一句,“你們先扎着針,我回去睡了。”便走了。
唐緋的手指掠過一處斑駁傷痕,心中一頓。
“這個是?”
“我當年受的傷。”
“……這麼深的傷口,一定很疼吧?”
“還好。”
唐緋笑了笑,探手往天池穴摸去。溫暖柔軟的指尖滑過胸側,江展羿忽覺胸口燥熱,他深吸了口氣,仰起頭,大滴汗液就順着額頭滑下。
在天池穴上施了針,唐緋又接着方纔的話頭說:“我從前認識一個人,他和木頭你一樣,也從不怕疼。”
江展羿從不是個多嘴的人。然而他聽了這話,卻忍不住問:“那個人,是你的朋友?”
“……不是。”唐緋答道。
然後屋子就寂靜下來,靜得彷彿連呼吸都不可聞。
過了好久,唐緋才續道:“那個人,我差一點就嫁給他了。”
夜裏,江展羿做了一個夢。夢裏有個姑娘,站在冬日蕭疏的山頭向他跺腳:“你氣死我了你!”江展羿不知所措地朝她跑去,撓撓頭道:“那什麼,別人怎麼想我不知道,可在我眼裏,你是最好看的。”
在我眼裏,你是最好看的。
他沒有騙她。
因爲哪怕有一天,當往昔盡成空白,我的眼裏,也只容得下你一人。
蘇簡猛然從榻上坐起,外頭是漆黑的五更天,蘇淨詫異地立在門口。
“宮主?”
蘇簡捏了捏眉心:“我方纔夢見阿緋和……江少俠了。”
“宮主不多睡一會兒嗎?”看着蘇簡披衣而起,蘇淨不由問道。
“不睡了。”蘇簡朝屋外走去,“對了,你怎麼在這兒?”
“宮主,剛接到的消息。穆三小姐她……來蜀地了。”
“穆情?”蘇簡腳步一頓。
“可能是爲秋天的武林英雄會。”
五年一次的武林英雄會,勝者即爲武林盟主。這幾十年來,因桓公子隱退,穆衍風的武功無人能敵,所以每次英雄會,流雲莊都能輕而易舉得博得頭籌。
不過自穆盟主的夫人去世後,穆衍風便撂下盟主的擔子去了桃花塢。所以這一年,江湖中但凡有心之人,都對盟主的位置虎視眈眈。而流雲莊,也不得不提前半年開始籌備。
“宮主,要去見一面嗎?”
“……什麼時候到?”
“大概兩天後入蜀地清平鎮,穆三小姐這次行動很隱祕,我們也是剛知道。”
從青衫宮趕去清平鎮,恰好也要兩天。蘇簡沉吟。說起來,他跟穆情也有三年未見了,自上次分別,穆情便如消失了一般,有近兩年沒在江湖露面。兩年後,陸陸續續有人去流雲莊跟穆三小姐提親,無一不被回絕。
“宮主?”
“小山呢?”
“怕是還沒起。”
“……你們留在青衫宮,我一個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