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客人已經走了。
老太君對着下首坐着的大老爺陳啓正道:“今次,馬公子請託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消息已經送到各家鋪子了,這幾日便能回信兒。只是不知馬公子剛剛單獨告訴您老沒有,爲何不願驚動官府?”
老太君閉着眼,手裏捏着串碧璽佛珠,一顆一顆撥動着,“枉你在商場裏混了這麼久,跟官府打交道也多年了。難道不知官場瞬息萬變,貴人們有時反而較常人更加小心。他既如此行事,定是上面交待的,怎麼好說與我聽。做好你的事,若能助其一臂之力,對日後也是大有裨益。”
“是,兒子記下了。”陳啓正恭恭敬敬地答道,想他多年來混跡商場,如今也是兩浙商圈裏有頭有臉的人物。可母親訓誡仍是家常便飯,敬畏之餘又覺得有時做事束手束腳。不過今日的事情,自家母親說得還是很有道理,所以他也沒反駁。他也知京裏貴人一句話,有時比自己送金送銀管用得多。盡心盡力做事,即使辦不成,給上面的貴人留個好印象也是值當。
老太君睜開眼,又看向另一邊坐的陳啓文與陳愈,“啓文,素日我不指望你能靜坐着看鋪子,但這次可是正事,別覷空就往墟市和瓦子裏跑,爲了淘換那些個破爛玩意耽誤了正事。”
二老爺陳啓文正把玩着個龍泉鼻菸壺,聽了母親突然喚他,趕緊把東西往袖籠裏塞,“哦,哦,這幾日都忙着往各個鋪子裏跑,沒去市裏……”
二兒子自己的孫子都大了,可還是如此不成器,老太君也頗爲無奈,扭頭看向二兒子身邊端坐的四郎,眼中浮現出一絲欣慰,“啓正,我名下新開門那兩間茶葉鋪子以後就不用往我這裏奉賬了,每個月看那些個賬冊怪頭疼的。”
陳啓正正爲老太君放手鋪子而欣喜,卻聽老太君又道:“愈兒回來了也沒安排個正經差事,就暫時交給他看管吧。”
陳啓正一聽,便明白過來,因着自家兒子接了州蜀的生意,老太君怕二房埋怨,特地給撥了自己的兩處鋪子。算算那兩處的進項比起成都眉州差得遠,陳啓正雖然不捨,但阻止的話卻也說不出口,思來想去反正不是撥了自家名下的鋪子,遂了老太君的意思也無妨。
大郎陳念知道這都是因自家弟弟不聽勸,攛掇老爹搶了二房的生意,才讓老太君更疼惜陳愈,說是暫時管着,其實就是歸入二房名下了。明面上城裏的鋪子是不比眉州的進項,可讓老太君心裏偏向了二房那就不是好事,他心裏埋怨,可也只能悶坐着喝茶不說話。
陳啓正沒吭聲,陳念不好開口,陳啓文根本心思就不在這裏,自然也不接茬答話。
陳愈頗爲意外,老太君何時對他如此看重,趕忙道:“孫兒的能耐有幾斤幾兩自個兒還是清楚的,那兩處鋪子是您老人家名下的,孫兒怕……”
“怕什麼,做生意哪有隻掙不賠的?你在丹棱這麼多年,成都府路裏的鋪子也開了不是一家,怎麼回了杭州便做不來了?我老婆子想躲躲懶,說了讓你暫管,你小子就趕緊給我應承下來。”
“是,孫兒省得了,忙完了馬公子的事,就去鋪子裏。”
“好了,忙活了一上午,留你們在我這裏用膳也拘謹,都回吧!”老太君揚揚手,四人便告退了。
……
離七月二十八老太君壽誕還有五天,闔府上下都動了起來。
宋代公卿巨賈辦紅白喜事都十分講究排場。像陳家這樣的大戶人家裏本就養着四司,帳設司、茶酒司、檯盤司和廚司,若是小操小辦,在院子裏抽出些人湊成六局管夠。可這回老太君過七十整壽,從外地來的親戚家眷比往年要多,最重要的還有楓藍院住的那位貴公子,陳家這次勢必要大操大辦。
一下子,大小事務積在一起,劉氏忙得不可開交。周氏不願攬這些瑣碎事務嫌麻煩,小劉氏性子清冷不喜摻合這些事,劉氏也指望不上,只好拉了錢氏幫忙。錢氏也知壽宴在即耽誤不得,爽快地答應了。她與劉氏合計,讓人從杭州市場裏專門僱了些得力的人,挑選後和自家院子裏的僕婢合起來組了果子、蜜餞、菜蔬、油燭、香藥、排辦六局,錢氏辦事盡心盡力,一日光景就把六局的問題解決了。一切上了正軌,劉氏這才把心定了下來。
張媽除了伺候老太君,也被劉氏邀去幫忙張羅壽筵,因此無暇顧及沐清上課的事,只留了幾副花樣讓她自己練習。沐清用了一日就做好了功課,偷偷藏起來,每日裏還畫上幾筆裝裝樣子。因雲翠時不時也被叫去幫忙,老太君每日都要去佛堂唸經,沐清一人呆在屋裏的時間多了,所以還能覷空溜出去晃悠一會。
已經入了秋,秋老虎卻鬧得兇,眼看離中秋還有二十來天,天還是悶熱難當,好不容易盼來場小雨,可淅淅瀝瀝沒下幾滴就停了。不過雨後正是捉蟬蛹的最佳時機,沐清想起前世小時候和一幫子孩子去鄉間地裏抓蟬蛹,童心大起,趁着天氣還未轉涼,又沒人看着,趕緊去後院看看能不能捉上幾隻。
沐清給雲翠打了招呼說自己要回錢氏院子裏,然後跑到後廚找了個罐子,摸到後院花園去了。
後院一處人不常去的角落,梧桐樹下被雨水沖刷過的地上,零零落落掉下幾片葉子。
沐清揀了塊兒土地鬆軟的地方,貓着腰尋找小洞,不一會兒就發現一個洞口如小手指蓋大小,薄薄的一層土覆在上面,她用手挑開,覺得不夠大,又繼續找了兩三個,才尋到個洞口能夠挑大的,拔了邊上的草葉伸了進去。
沐清屏住呼吸靜靜等待,等待蟬蛹爬上草葉,不一會,草葉動了,便有個黑黃色的小東西爬了上來。沐清一喜,蹭一下將草葉拉了上來,輕鬆得手!
沐清提溜着草葉,看着上面小傢伙帶鋸齒的螯足緊緊地鉗着草葉,“哈哈,上來了!請君入甕!”說着,沐清將蟬蛹擱進了罐子裏,繼續她的尋洞大計。
不想,後面突然有人問道:“小妹妹,你這是在做什麼?”
沐清一驚,回頭一看,一張娃娃臉上,桃花眼眯成了兩彎月牙,紅脣張開,露出兩排白白的牙齒,笑容猶如晨起陽光,照得人心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