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林和海德因起了個大早, 向匆匆忙忙趕來的鎮長辭行。
鎮長昨晚爲了解釋誰在樹林裏燒烤這個問題和小鎮居民耗了大半夜, 來的時候眼睛還腫着,看人的時候老是一眯一眯,“真的這麼快就回去了嗎?其實我們鎮的葡萄酒確實很不錯。”
狄林微笑道:“我要回學院了, 下次有機會一定品嚐。”
鎮長遺憾道:“好吧,如果你堅持的話。那文森……”
狄林道:“我想那隻是個小小的失誤。”
鎮長還想挽留, 但狄林和海德因已經邁上了馬車。
一上車,海德因就自動找了個舒適的位置靠着。窗外的陽光落在他金色的頭髮上, 分外耀眼。
“巴塞科少爺?……巴塞科少爺!”鎮長猛然大喝, 纔將狄林的注意力拉回來。他忙不迭地將手中的葡萄酒遞了過去,“小小心意。”
“學院規定不能喝酒。”狄林故意用朝海德因的方向努了努嘴脣,低聲道, “等放假的時候, 我和父親同來品嚐。”
聽到巴塞科公爵會親自來,鎮長立刻將酒縮了回去, 笑容滿面道:“好的好的。您一路順風。”
門關上, 車輪緩緩滾動。
狄林身體在座位上左左右右扭了很久,才終於找到一個舒適的位置安定下來。
景色飛掠。
海德因臉上時晴時陰。
大概一個小時之後,狄林才猛然醒悟。自己剛纔拼命地扭動,只是爲了找個舒服的位置可以一眼看到他。
這個認知讓狄林驚出一身冷汗。
腦海還殘留着昨晚海德因離開小屋之前的微笑,越是不想想, 畫面就越是清晰。記憶好像入了魔,無論他怎麼調整自己的情緒思緒,那抹笑容總是在眼前晃來晃去。
“你在笑什麼?”海德因懶洋洋地問。
狄林回神, 發現對方正看着自己。
半眯半睜的眼睛帶着明顯的睡意,湛藍的眼眸因爲光線和角度,不像平時那樣清澈透亮,朦朦朧朧的,好似隔着一層霧。
狄林胸腔鼓譟起來,臉上卻保持得十分鎮定,“我在想童年趣事。”
“哦?說起來娛樂一下。”
狄林飛快地臨時組織了一個,“很久很久以前。”
“是童年趣事吧?”
“……大概五六年前吧。”
“真是很久很久啊。”
狄林對他的嘲諷習以爲常,難得的是這次並不覺得反感,反而感到一種脈脈溫情在字裏行間流淌,心差點柔軟成麪糰。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氣,來平靜自己的心跳。“鮑勃叔叔的遠房表侄在我家住了一段時間,那陣子,他天天被哈利追得四處亂竄。有一次差點跳到鮑勃叔叔的背上去。”他見海德因無動於衷,解釋道,“哈利是我家以前養的狗。”
“現在呢?”
“過世了。”
“哦。”海德因頓了頓,“故事的笑點在哪裏?”
狄林道:“當時雞飛狗跳的場面。”
“比起你說的場面,我覺得你把那個遠房表侄比作雞更有笑點。”海德因慢慢閉上眼睛,“到約瑟城再叫醒我。”
“好。”狄林從空間袋裏取出毛毯,蓋在他身上。
“這張毛毯你多久沒洗了?”海德因閉着眼睛問。
狄林面露尷尬,“從來沒洗過。”他等着海德因大發雷霆,將毛毯掀翻。
但海德因只是將毛毯往下拉了拉,不讓它太靠近自己的臉。
馬車平穩地行駛在前往約瑟城的大道上。
等海德因再次睜開眼睛,四周全暗。整個車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
他慢慢坐起身,心中難掩驚訝。
儘管和文森的對戰耗費了他很多精神力,但是還不至於連身邊人離開都不能發現的地步。他從未想象過自己有一天居然會睡得這麼沉,沉到精神力完全處於鬆懈狀態。
門被輕輕拉開,狄林帶着一身寒氣鑽進來。
和他一起進來的還有淡淡的肉香。
“你買了什麼?”海德因問。
“你醒了?”狄林將手裏的漢堡包遞給他,“我再去買。”
海德因接過漢堡包,“你只買了一個?”
“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醒,所以想等你醒來再買。可以趁熱喫。”狄林說着,轉身又了下車。
海德因咬了口漢堡。
鬆軟的口感安撫了他煩躁的心。他在黑暗中一口一口地喫着。
等狄林回來,漢堡只剩下最後一口。
“我好像沒喫飽。”海德因將最後一口送進嘴巴。
狄林將手裏的漢堡遞給他,上車。
“你不喫?”海德因拿着漢堡。
狄林揚了揚另一隻手,笑道:“我怕你不夠喫,所以特地多買了一個。”
海德因:“……”不得不說,在照顧人這個方面,狄林經驗老到。
喫完漢堡,狄林和車伕結清車錢,包括剛纔無端端佔用地方的耽誤費。
海德因沒有問他爲什麼不叫醒自己,而是無聲地走向魔法陣。
狄林結賬後,小跑着跟上他。
考慮到魔法陣的特殊作用,大多數城中的魔法陣都有士兵守衛,以免敵人利用它們來輸送諜報人員。他們出示身份證明之後,便安然返回博格城。
由於海德因精神力受損,所以狄林以探友的名義,愣是在家裏多休息了三天,直到安德烈急匆匆地從皇宮回來,告訴他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
“朗贊要滅國了。”
狄林一怔,半晌才消化掉這個消息,“哪個國家攻打?”
“沒有國家,是東瑰漠。”安德烈道。
東西瑰漠和夢魘林一樣,是夢大陸最危險也最神祕的地方。但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東瑰漠並沒有像夢魘林那樣吸引着整個大陸的眼光。它是隱形的。沒有人會想不開地跑進去,它也安安分分得沉寂着。
所以當安德烈說東瑰漠要滅朗讚的時候,他腦子完全沒有拐過彎來。
“怎麼滅?”他問。
安德烈臉凝重,“吞噬。”
這實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國與國的戰爭,傾覆都只是人禍。最終佔據土地還是人。但這次不同,漫天黃沙一步步蠶食着人類居住的環境,讓所有人都無能爲力。
狄林突然想起寧亞莫名其妙的請求和欲言又止的神情。如今,一切都有了答案。
如果真是東瑰漠要吞噬朗贊,那就能理解寧亞爲什麼對這個消息諱莫如深。因爲這種時候,朗贊所有國力必然都調去抵制東瑰漠了,其他地方守衛必然不堪一擊。其他國家只要出小小的兵力,就能令他們兵敗如山倒。
國家與國家直接的掠奪往往是不需要藉口和顏面的。
“消息是怎麼透露出來的?”他不相信朗贊會自己公佈出來。如果註定無法抵抗東瑰漠,只會激起其他國家堅定趁火打劫的決心。
安德烈道:“聖帕德斯魔法學院議會通過了朗贊請求援助的申請,已經調派了一百名魔法師前往支援。”
狄林恍然。比賽結束之後,所有師生便被學院匆匆忙忙地招了回去,想必是這個原因。如果不是因爲自己精神力受損,恐怕現在海德因也已經在朗讚了。
“我去告訴導師。”狄林轉身就往海德因的客房跑。
安德烈皺了皺眉,最終忍住了想將他留下的慾望。
第二天,狄林和海德因便啓程回聖帕德斯。
安德烈因爲被皇帝召進宮,所以並沒有來送行。來送行的只有鮑勃。
他們的行程安排是從博格城的魔法陣直接傳送到具蘭最靠近的幻景湖的城,然後坐船回去。初步估計大概今天半夜就能抵達。
鮑勃在狄林臨走前,極小聲地叮嚀道:“雖然公爵大人並沒有表現出來,但是我知道他很擔心少爺。”
狄林一愣。
“如果可以,少爺還是安心呆在學院裏吧。”鮑勃含蓄地表達。
狄林頓時領悟了他的意思。父親是在擔心他會加入到朗讚的支援軍去吧。雖然他很想,但是他有自知之明,以他這樣的新生,是絕對不可能被挑中的。
他笑着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鮑勃才微微鬆了口氣。
從魔法陣到馬車,從馬車到船,他們連續換了三樣交通工具,終於趕在第二天天亮之前回到了聖帕德斯學院。
狄林見海德因臉色不大好,主動蹲下,要求揹他回去。
海德因正暈船暈得四肢無力,也不推脫,熟練地趴了上去。
“不要迷路。”他不放心地叮囑道。
“……好。”狄林艱難地抬頭看着月亮走。
但是在半個小時後,海德因還是無奈地開口道:“向右四十五度角,一百米。”
……
好不容易送海德因回去,狄林慢吞吞地走回自己的宿舍。
打開房間門,清晨第一縷陽光已經照到了牀鋪之間。
索索和瑞蒙在各自的兩張牀上睡得安穩。
久違的熟悉感湧上心頭,狄林如釋重負。
終於,生活又重新回到了原先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