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裏收成不好，整個師家就過得捉襟見肘。
起初，宋氏焦慮起來，每天都指桑罵槐，罵繁星是個懶貨，幹活不積極，只會喫乾飯。
過了些時日，聽到村子裏其他婦人的慫恿，就開始起了別的心思——
“師燃他娘，照你這麼說，你那童養媳啥事兒不幹，手腳又不利索，那還留着她幹啥？”
宋氏理所當然道：“當然得留着給我們家師燃當媳婦兒啊！”
養她那麼多年，總得有些回報吧。
婦人立即用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她。
看得宋氏心裏毛毛的，主動問道：“咋了？有什麼問題嗎？”
“當然有問題，問題可大了去了！”婦人言辭激動，表情誇張。
“你家師燃，是十裏八鄉公認的最會讀書的孩子，以後能中狀元的。狀元都是要娶京城大官家的千金小姐的，你就打算讓師燃，娶個童養媳？”
宋氏一聽。
頓時便有一種恍然大悟，醍醐灌頂的感覺。
她說爲什麼總是看那賤丫頭不順眼，思來想去，總算想明白了……
是因爲那賤丫頭，配不上她家燃兒。所以吧，一想到對方未來會是自己兒媳婦兒，她就覺得糟心，所以不由自主對她苛刻。
可是一想到這些年來，在那賤丫頭身上花了那麼多心血，宋氏又覺得有些猶豫……
“我把她養這麼大，費了不少銀子哩。”
總不能到最後把她當親女兒一樣，風風光光嫁出去吧？
更何況，燃兒從小就知道那賤丫頭是給他當媳婦兒養的，將人看得跟自己眼珠子沒什麼區別。
繼續將那個賤丫頭留在家裏養着，燃兒對她的感情只會越來越深。
到時候隨便找個人將她嫁出去，兒子還不得跟她翻臉啊！
她可就盼着兒子以後有出息了，能讓她當個老封君，可不能讓兒子跟她離了心。
“這事兒好辦啊！”婦人道，“今年收成不是不好嗎？其他十裏八鄉的村莊，家裏有女兒的，都找到了其他的門路……”
說到這裏，婦人還壓低了聲音，一副神祕兮兮的樣子，“就隔壁村有一戶人家，之前不是連着生了七個賠錢貨嗎？就因爲這條門路，發了一筆不小的不僅沒賠錢，反而還發財了呢。”
宋氏頓時來了興趣：“什麼樣的門路？”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大戶人家，都喜歡買很多長得好看丫鬟充門面。籤死契的話，一個要賣十幾兩銀子呢！”
那可是十幾兩銀子啊！
下地種田一輩子都攢不到這麼多。
“去大戶人家當丫鬟，每個月還能有月錢，如果被主人家賞識的話，過得跟人家千金小姐似的。你以爲是給人當牛做馬的嗎？其實是去享福的。”
宋氏跟婦人嚼了半天舌根。
回去的時候，若有所思……
今年收成不好，燃兒讀書花銷又大。
再加上那賤丫頭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幹活越來越不賣力。
繼續留着她，確實沒什麼用。
要是能賣個十幾兩銀子，養她這麼些年，也算是不虧。
只不過她得找個好點的門路，儘量將人賣個好價錢。
然後要想個辦法，說服燃兒將那賤丫頭賣出去。
要不然的話，她還真怕兒子跟她鬧……
*
半個月後。
在縣城書院求學的師燃收到家中來信，說是他母親重病，讓他趕緊回去一趟。
師燃立即僱了一輛牛車就往家中趕。
等回到家中，發現他娘正虛弱地躺在牀上，看到他回來了，頓時淚水漣漣……
“兒啊，爲娘怕是要不行了。娘看不到你考狀元，當大官了！”宋氏演起戲來還是很有一套。
師燃頓時心急如焚的問他爹師大勇，“娘這是怎麼了？”
師大勇嘆了口氣，“還不是因爲收成不好鬧的。今年乾旱，收成不大好，你娘又是個急脾氣，想着家裏嚼用不夠，自己把自己急病了唄。”
真不知道有什麼好急的。
作爲家裏的頂樑柱，師大勇是個格外腳踏實地，老實巴交的男人。
其他人都吹捧他兒子是十裏八鄉最有前途的讀書人，就他自己覺得吧……
其實也就那樣。
十裏八鄉最有前途的，又怎麼了？
那其他地方的十裏八鄉，不也會有一個最有前途的嘛？
這樣算起來，各個州府，不知道有多少厲害的讀書人。
全天下讀書人那麼多，他兒子只是其中一個，狀元三年纔出一個呢，憑什麼就輪到他兒子頭上？
做人腳踏實地一點不好嗎？
考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唄。
今年收成不好，明年開春沒銀子考，那就後年考。這麼多年都供過來了，也不差多供一年。
“燃兒啊，娘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親眼見着你有出息。娘一想到家裏沒銀子，耽誤你考功名，娘這心裏啊……就覺得要命。”
宋氏嚎啕大哭了好一番。
最後在師燃的安慰下，才冷靜下來，提出說，想將繁星想將大戶人家當丫鬟。
師燃聽到這個提議，頓時一口拒絕，“不行，我不答應！”
“你這是想要爲孃的命啊！娘又不是要把她賣去窯子裏，只是送去大戶人家當丫鬟。她在咱們家一樣要幹活，送去大戶人家，乾的活還輕便些。”
宋氏又是一陣嚎啕大哭。
扯着嗓子嚎，嚎得師燃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疼。
“而且娘這不是沒辦法嗎？咱家到底養了她那麼多年，但凡有一丁點的辦法，娘至於把她賣去當丫鬟？”
“娘，我……”
“再說了，等你以後考狀元，當大官，一樣還是可以將她贖回來的嘛！”
宋氏說得有理有據，師燃甚至完全沒辦法還嘴。
到最終只能鬆了口。
不過，這其中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他娘是個什麼性子，他再清楚不過了。
一旦想做一件事，說出了口，那就想方設法都會達成目的。
就算今日被拒絕，以後也極有可能會趁他不在家的時候，直接將繁星賣掉。
與其到時候一無所知，還不如他親自爲繁星挑一個好去處。
縣城裏有些大戶人家，是出了名的積善之家。
在那種大戶人家當丫鬟，日子可能還要比在他娘手底下討生活，要更舒坦。
如此想着，師燃點頭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