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章
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侯景這個名字,簡直就是如雷貫耳,無人不知的殺人魔王。正是他在二十年前掀起的一場大亂,將繁盛一時、連北魏也無可奈何的梁國掀翻,梁武帝蕭衍被活活餓死在臺城,原本人煙稠密、經濟發達的江南,被殺成了赤地千裏,但聞鬼哭不見人影。
那一場亂事,最終被南梁的兩員大將陳霸先與王僧辨合力平定,侯景本人據說被斬於海濱,屍身傳送建康。倘若被世人知道,這樣一個人還活在這世上,真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風浪來!
可是對於金一來說,這個人卻只是個人名,壓根就算不上人名。即便盧真人說出,侯景是他的老相識,從先秦一直活到了今天的又一位千年老鬼,金一的心中最關心的,卻還是另一件事。
“田田姐,你爲何來到城?”與祖~密會,又涉及到什麼南朝的白袍軍神,還有千年老鬼侯景,其中又有孫思邈的穿針引線,這種種落在金一的耳中,已足夠推斷出,何田田此行肩負着什麼樣的使命。
何田田臉白了一下,卻硬拗着不去看他,繼續與牛琪琪扯東扯西。金一再也忍不住,伸手在幾案上用力一拍,嘩地一聲,那幾案瞬間化爲木屑,灑落了一地:“你難道不知道,這城將有怎樣的大事發生?我忍着自己的心痛,也要與你割斷關聯,就是不想你再涉足這些風風雨雨,單單只是奔走四方治病救人,莫非你還不夠辛苦嘛?”
一掌,一喝,牛琪琪登時噤口不言,大眼睛瞄了瞄金一,又瞄了瞄何田田,偷偷從懷中把那隱身符又掏了出來。何田田眼睛低低,盯着地上地木屑看了一會,才輕輕地說道:“阿一,這些日子不見,你長大了,也懂事了,可田田姐的心事,你是不會懂的。我千年道行,不在深山修煉以求長生,卻要到這俗世中來歷練,諸多紛擾纏身,究竟爲的是什麼?”
她的聲音略略提高,但那高音中帶出的並不是強梁高亢,卻是深深的悲涼:“如果目睹世間百姓地疾苦,發下一腔救世的宏願,到頭來卻發覺,單憑葯石無論如何也救不了這世上的百姓,他們需要的是別的東西,你會怎樣?我是個行醫的,只知道對症下葯,歷經百年才找到了病源所在,我就會用盡全力去療治這個病源。”
“救世?療治病源?”金一怔了一會,卻道:“田田姐,對你來說,我也是救治這中土神州百姓地一味葯,是不是?所以,你纔會爲我付出了那麼多。”
過往的種種,到此終於豁然開朗。爲何萍水相逢,何田田卻會豁出命來三番五次地拯救他,保護他?又爲何要用蓮心將彼此的心脈相通?
何田田地臉更白了。眉心也微微蹙起。聲音中帶着微微地顫抖。但卻絕不是出於對自己所說地內容地懷:“是。神州百姓。需要你地力量。可你初出茅廬。根本不知道自己肩負着什麼樣地使命。我們醫師制葯時。生葯都須用種種方法炮製過後。纔可入葯。孫處士對你地評價。便是一味生葯。而我。就是炮製你這生葯地爐鼎”
“夠了!”金一一甩手。站起身來。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只從肩頭上甩下一句話來:“從今以後。我這生葯就是毒葯了。勸你和孫處士都死了這條心吧。馬上離開這城!”腳步剛到門口。隱身符發動。他地身形瞬間隱去。
而牛琪琪。則不知何時已經沒了蹤跡。
望着空空地內室。何田田抬起雙手。捂住自己地心口。痛得氣也喘不過來:“阿一。你是生葯。可也是這千年來唯一令我如此心痛地人吶你叫我怎麼能放你!”
走出兩條街。金一才放慢了腳步。找個無人處摘下隱身符。牛琪琪也在一旁現出身形來。瞪着金一道:“你不是說。要解一解她地心痛。爲何又如此?主人。你令我好失望吶!”
“琪琪。我這麼做。正是爲了解她地心痛啊”金一地心中。那根金箍棒地光芒越加燦爛起來。他地目光也更加堅定:“事實已經證明。她或許看到了一條能夠救治這世間百姓地道路。但卻沒有能力自己走下去。因此才需要藉助我地力量。可是。如果那不是我應該做地事。無論她怎樣加深我們之間地羈絆。怎樣地付出。最終也只是白白犧牲。白白痛了而已。
徹底放棄,轉身離開,纔是她最應該做的事!”
牛琪琪看着他,這個踏足塵世不到百日的少年,如今他的雙眼已經如同磐石一樣的堅定,好的,壞的,漸漸都不能矇蔽他的靈智了。這樣成長下去,他會給這世間帶來怎樣的震撼和?牛琪琪忽然很好奇,倘若金一去了西方,又會做出來?
所謂人心各異,並不是在金一身邊的人都會像牛琪琪這樣看待金一的,起碼有一位千年老鬼就已經被金一氣得火冒三丈:“小輩!你竟不問清楚那侯景的事,就這麼跑出來!”
一語提醒了金一:“對了,我還沒問你,爲何只聽一個人名,你就知道那是你千年之前的舊相識?你倆都是先秦三十二術士之一,能爲該當相類,爲何你要藏身驪山大陣中芶活,他卻能在這世上逍遙千年?我看你大概弄錯了,只是同名而已吧。”
“呸,你懂什麼!”盧真人大爲惱怒,若不是其活動只能侷限在那錢貫子中,只怕要跳出來指着金一的鼻子大罵了:“侯景乃是靈猴之後,妖精之體,我可是凡人,同他怎麼比?況且他有分身之法,至少能有六條性命,哪怕是被人斬了一條,頂多再復活出一個分身來,又是活蹦亂跳一個猴精”
“侯景,就是猴精的意思?”金一大奇。
“廢話,不然他哪裏來的名字?這傢伙還有一點怪癬,就是不容別人和他用同樣的名字,哪怕只是音有些像,他也會爲此大開殺戒。倘若有這麼個同名同姓的侯景在世上出了名,那猴精想盡辦法都會要了他的命。你說,這侯景怎麼可能不是那猴精?”
原來如此,可是人都已經出來了,難道再回去對何田田說“不好意思,我剛剛忘記問你點事了,問完了以後咱們再說分手”?自己都要打自己的耳光了!
盧真人發了一通脾氣,倒也漸漸安靜了下來,忽然嘆道:“罷了,你原不曉得那猴精的厲害處,這也怨不得你。況且那蓮精也說,找不到猴精的下落,想必此番他也不會出現了吧。只不過,她找來什麼白袍軍神爲助力,看那祖瞎子的反應,好似這姓陳的竟然比猴精還要厲害幾分,當真是世界之大,藏龍臥虎”
“陳慶之?!你們沒聽錯,真的是陳慶之嘛?!”聽到這個名字,李大白的反應比祖更要誇張,激動地直從凳子上蹦起來,搶到金一的面前,抓着他連連搖晃:“白袍軍神陳慶之,確定無,還在人世,而且即將在這城中出現?”
“是,沒錯,他們就是這麼說的。”金一被他晃得發愣,只顧點頭。李大白似乎覺得抓着他晃得還不夠過癮,又鬆開他,在屋子裏轉來轉去,不停地嘟囔:“陳慶之,本以爲死了三十年了,誰知竟在天臺山出家爲僧,一直活到現在了不得,不得了”
“好吧,我是山裏出來的土人,什麼都不知道,我開口問就是了”爲自己做了這麼一番心理建設,金一上前用力拍了拍李大白的肩膀:“李先生,你不要晃了,到底那陳慶之是什麼樣驚逃詔地的人物?你倒給我說說看。”
李大白恍然大悟:“是了,你不知道他是誰,做過什麼事。”他一把抓住金一的手,拉着他坐了下來,金一隻覺得他渾身都在顫抖。
“四十年前,當時還沒有大周和北齊,這中土神州是由南梁和北魏兩國分治。其時北方六鎮大亂,北魏朝廷無力平定,偌大的一個國家亂得不可開交。咱們大周的開國君臣,多半都是六鎮中的武川鎮出身,這你是知道的了。”
說起這個話題,李大白的眼睛都在爍爍放光:“彼時,南梁也沒有閒着,他們手中有一名北魏皇室成員,叫做元顥,趁着北魏動亂,便派兵護送這元顥回國奪取皇位來了。當時南梁也不知出於什麼心理,大概只是想給北魏多添一點亂而已,於是只派了七千人馬護送元顥北上,而那七千人馬的統帥,便是陳慶之。”
“中間經歷,也不用細說,陳慶之就是憑着這七千人馬,一路過來每戰必勝,每攻必克,而且幾乎每一戰都是面對着數目超過他的敵人,最終竟打破了北魏國都洛陽,將那元顥送上了帝位。以七千孤軍轉戰千里,破大國之都,這就是陳慶之所締造的奇蹟,當時諺語有云”
“名臣大將莫自牢,千軍萬馬避白袍!”金一這句話卻是與李大白一起念出來的,弄得正說到興頭上的李大白愣了一下:“你不是不知道此人的名聲麼?”
“我聽來的”金一嘿嘿笑了起來,心中卻有些困惑,縱使這陳慶之如何英雄了得,也不過是撿了個北魏內亂的空子罷了,並未遇到真正的強敵,何況最後不還是敗走了嘛,又值得李大白如此激動嘛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