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箏兒,你說我是不是很聰明?每一步都被我算到了。現在我替你們把崑崙和蓬萊處理好了,你們便再沒有後顧之憂。以後你和勳兒開開心心地在一起,我也不必再孤孤單單地思念鳳兒了,多好?我很聰明,是吧?”
帝俊的聲音越來越弱,卻還是堅持着看着我,等着我的答案。
我的嗓子裏乾乾的,試了好幾次,才勉強擠出兩個字:
“傻瓜。”
“瞎說,明明鳳兒總說我是個大滑頭,狡猾鬼。”
“傻瓜,你是個大傻瓜。”
淚水終於奔流而下,我用力摟緊這個男人。我知道,以後再也沒有機會了。
“箏兒,你說,鳳兒知道我做了這些,會不會原諒我啊?”
帝俊的聲音已經弱得近乎耳語,雙眼都找不到焦距了,手虛空抓了兩抓,我忙伸手過去給他握住。
“會的,鳳兒已經知道了你的苦衷,再不生你的氣了。”
我湊近他耳邊,一字一字地告訴他。他便如孩子一樣咧開嘴笑了:
“那我去找她,她一定也會願意再跟我在一起了?”
“願意的。鳳兒最愛的便是你啊,她心裏有多恨你,便是她有多愛你。鳳兒最喜歡的,不就是和你在一起,跳舞給你看嗎?”
一旁的瑤姬早已捂着嘴泣不成聲。我咬着牙,不讓自己的聲音顫抖。
天界人一旦死去,便是魂飛魄散,最後連屍首都不會留下。這是帝俊當日告訴我的話,如今,卻成了我最不想知道的事實。
他的手已經握不住我的了,只能虛軟地搭着,卻還在笑:
“真好,我又能跟鳳兒在一起了,真好。箏兒,你也要和勳兒好好在一起啊。我們……都……在一起……”
“好,我們都在一起。你和鳳兒,我和勳,我們都在一起,再也不分開了。”
我將臉貼在帝俊的臉上,耳邊聽到幾不可聞的“嗯”了一聲,便再沒有了聲息。
“陛下——”
“皇兄——”
周圍哭聲四起,我卻只是無聲的流淚,緊緊抱着帝俊的身子,心裏一遍一遍地罵他:
傻瓜,傻瓜,傻瓜,傻瓜……
“哈哈哈哈……”
突兀的笑聲突然爆發,不用看都知道是誰。我慢慢抬起頭,就看羲和披頭散髮,慘白的臉上掛下兩道血淚,形同厲鬼一般。
“哈哈哈……你們以爲自己贏了嗎?以爲贏了嗎?”
羲和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指着我和天罡,朝羣臣和宮衛們大吼:
“這對姦夫**,剛剛謀害了天帝,你們還等什麼呢?快把他們抓起來!”
“羲和!我皇兄臨終前已經把帝位傳給天罡星君,我等皆是親耳聽到。你自己犯上作亂意圖謀反已是罪不容赦,休要再胡攪蠻纏橫生事端了!”
瑤姬站起來,用力抹去臉上的淚水,朝着羲和斷喝一聲。
“來人,先把她看押起來,稍後再行判決!”
幾個天河守軍聽命,上前要拉羲和,竟被她一掌甩開了。
“你們都是一夥的!我乃堂堂天後孃娘,你們竟敢抓我?!”
羲和瘋瘋癲癲地叫嚷着,突然朝我撲來。
“把他還給我,把他還給我!”
我猝不及防,竟被她一巴掌推開,跌坐到一旁。她將帝俊的屍身緊緊摟在懷裏,好像是無比珍貴的寶貝。
“陛下,陛下,這回再沒有女人能跟我搶了,你是我的了,你是我一個人的了!你終於是我一個人的了……”
天罡輕巧地走過來,將我從地上扶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小童兒跌跌撞撞地衝了過來,嘴裏大叫着:
“不好了,不好了!老君,不好了!”
“什麼就不好了!沒規矩!”
劫後餘生的太上老君顯然對“不好”這個詞已經極爲厭惡,立刻開口喝斥。
“真的不好了!”
那童子都快哭出來了,顧不得聽他教訓,連珠炮似的說了起來。
“兜率宮丹房裏的八卦鏡不知被誰弄壞了,下面鎮着的魔界出口上的結界已經裂開!文樞大人帶了些人正在那裏抵擋,讓小的速來通報。”
那些大臣們一聽,頓時好像沒頭蒼蠅似的亂成一團。
哼,帝俊,你看到了吧?這就是你手下的股肱們,真是平日裏養尊處優的慣了,遇到事情立刻醜態百出。
太上老君倒還鎮定,厲聲喝道:
“慌什麼!當我兜率宮的八卦鏡還有先帝的封印是豆腐做的,說破就能破的嗎?”
被他一說,其他人似乎安穩了些,但卻有人充耳不聞。
“呵呵,陛下,聽見了嗎?魔界要出來了呢。”
羲和抱着帝俊,笑顏如花,說出來的話卻讓人寒徹骨髓。
“這天界若沒有你,我也不想待著了。這下正好,就都毀了吧!呵呵呵……”
“一派胡言!”
這個時候,居然是瑤姬在力挽狂瀾。她隨語帶焦急,但頭腦卻還很清晰,果斷地做出決定。
“派幾個人將羲和一黨速速關押起來,不許她在這裏妖言惑衆!”
“我堂堂天後至尊,豈能讓你們說關就關?”
突然,被衆人忽略的羲和開口,待大家看過去,一支髮簪已經刺穿了她的咽喉。羲和帶着得意的笑容,挑釁般地看了我和瑤姬一眼,便倒在了帝俊的屍身上。
她大約覺得很滿足吧,如今帝俊徹底只屬於她一個人了。
就只這一會兒功夫,只聽得一聲巨響從遠處傳來,片刻之後,就看到文樞帶着一隊人馬奔來,一個個都顯得疲憊不堪。
“你們怎麼過來了?兜率宮那邊如何?”
太上老君連忙迎上去問道。
文樞急急地走過來,朝他拱手施禮道:
“老君,小臣正是來找您老的。八卦鏡破損得厲害,封印上的裂口越來越大,小臣等無能,勉勵支持也難以修復。”
“怎麼竟這麼厲害?你們可查到究竟是何人所爲了?”
太上老君此時也變了臉色,似乎難以置信。
文樞點點頭,一揮手,立刻有人推搡着被五花大綁的嘉善走上前來。
“老君,就是這個宮女趁亂混入了兜率宮,打昏了看守的童子,然後弄壞了八卦鏡。”
“嗯?這不是天後宮裏的大宮女嗎?”
太上老君看來跟羲和關係不錯,居然認得她宮裏的人。
“說,是何人指使你的?”
嘉善被用力搡倒在地方,抬起頭四下看了看,最終將視線定格在我身上。
“是她!就是她指使我的!”
手指標槍一樣指向我,只引來我悠然一笑。
“放肆!”
不用我開口,文樞自會替我說話。
“我會注意到兜率宮的動靜,多虧了靈後陛下派人提醒,你休要血口噴人,污衊陛下的清譽!”
聽文樞一說,嘉善越發憤怒起來,氣得臉都扭曲了。太上老君若有所思地看看她,又看看我,似乎還在判斷。就在這時,瑤姬突然開口:
“老君,修補封印要緊,那些天兵只怕法力不夠,撐不了多久的。”
太上老君猶豫了一下,一跺腳,帶着五鬥星君、四方天王、六洞上仙等轉身朝紫靈宮外走去,臨走不忘吩咐:
“這宮女仔細看押起來,一定不能出事。待魔界的事結束,老夫定要親自審問。”
我看着太上老君帶着天界法力最高強的一批人離開,面上的微笑便盛。
嘉善已經被人牢牢抓住,她也不說話,只是瞪着眼看我,恨得幾乎要噴出火來。
嘉善,你原本就是利用我,我不過一報還一報,也利用了你,你怎麼卻反過來這樣怨恨呢?
當日她被我逼得不得不透露了自己的身世,卻也隱約讓我覺出了其中隱藏的玄機。
一個所謂魔界的遺孤,天界的小小宮女,如果沒有些依仗,如何就斷定自己有能耐入兜率宮、破八卦鏡、破魔界封印?想來她定是手中有什麼法寶之類的東西。
兜率宮向來不準外人隨便進入,尤其不許女子踏足,就是天後羲和,也不能入內,她一個宮女,更不用妄想。她服侍羲和那麼久,自然清楚她的秉性和手段,只怕連羲和暗中謀反之事,都是知曉的。所以她開始暗中扶持我,利用我激怒羲和,逼得她不得不反。天後謀反逼宮,天界自然大亂,太上老君絕不會守着他的丹爐,而要出來主持大局,這樣一來,嘉善的機會就來了。
好一個嘉善,這一個連環局,不能說不精妙。若是以前,別說是鳳兒,就是看慣了千年人世滄桑的君綺羅,只怕都要着了你的道兒。可惜,你遇到的是龍雲箏,由龍帝、清凌、雀藍雨和江流悉心栽培,自幼在朝堂上浸淫的龍雲箏!
我不過順水推舟,遂了你的願,給你機會入兜率宮。可你能不能成事,卻不是我在乎的,我要的,不過是一場大亂。
魔界的封印,有太上老君他們合力,想必定能修補得好,只是如此一來,這些上仙只怕也要大傷元氣,就如父王、清凌和大長老一般,沒個幾百年恢復不過來的。
不過,只這樣還不夠……